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陆严站在警戒线外,雨水顺着黑色冲锋衣的领口灌进脖颈,他却浑然不觉。法医老周蹲在梧桐树下的尸体旁,手里的强光手电将雨丝照成一根根银针。
"第五个了。"副队方涛递过一杯热咖啡,声音压得很低,"老规矩,右颈动脉一刀,干净利落。死者身份还在核实,看穿着像是夜班护士。"
陆严没接咖啡。他盯着尸体颈部那道平整的切口,眼底结了层霜。雨夜、独行女性、单刃利器、精准割喉——一个月内,城南连续五名女性遇害。媒体已经起了"雨夜屠夫"的绰号,市局压力空前,局长昨天拍着桌子说再破不了案就换人。
"监控?"
"这条巷子是盲区,周边的探头全调了,嫌疑人反侦察意识极强,每次都穿雨衣戴帽子,体型轮廓都拍不清楚。"方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陆队,上面说今天要派个什么专家过来——"
"不需要。"陆严打断他,转身往警车方向走,"让技术科再排查一遍第三案发现场附近出租屋的——"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幕。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警戒线外,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撑开的瞬间,陆严的脚步顿住了。
雨幕里走出一个人。
深灰色风衣,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剪得很短,衬得那张脸更加棱角分明。男人撑着伞走到警戒线前,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陆严身上。
十年了。
陆严以为自己会愤怒,或者至少该有片刻的怔忡。可当沈清舟就站在十步之外,用那种从前考试时看试卷的眼神看着自己时,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又迅速被冰封。
"陆队。"沈清舟开口,声音比十年前沉了半分,但那个尾音上扬的习惯一点没变,"市局刑侦支队犯罪心理顾问,沈清舟。奉命报到。"
他甚至连一句"好久不见"都没说。
方涛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嗅到空气里微妙的紧绷:"呃,沈顾问是吧?局长提前打过招呼了,说您今天到——"
"谁批准的?"陆严的声音冷得像刀。
沈清舟与他对视,眼底波澜不惊:"省厅直接调令,文件已经发到局长办公室了。"
陆严往前走了一步,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他比沈清舟高出小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能俯视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黑得看不到底,像十年前那个夏天夜晚,沈清舟站在他家楼下说"陆严,我要走了"时的神情。
"刑侦支队不需要心理顾问。"他说。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沈清舟收了伞,走进警戒线,经过陆严身边时肩膀几乎擦过他的胸口,"让开,我要看尸体。"
陆严没动。
沈清舟停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陆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过去用的木质香不同,但依然清冽得让人喉咙发紧。
"陆严,"沈清舟偏过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十年了,你打算在案发现场跟我算旧账?"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陆严最绷紧的那根神经。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几秒后侧身让开了半步。
沈清舟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尸体。
老周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沈——沈教授?您怎么在这儿?"
"借调。"沈清舟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动作娴熟,"老周,尸检报告出了吗?"
"出了出了,初步结果——"
"不用。"沈清舟打断他,目光落在死者颈部的创口上,食指虚虚划过切口边缘,"死者身高多少?"
"一米六二。"
"凶手右利手,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沈清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第三和第四名死者的工作地点都在城南医院附近,前两名死者是夜班护士,第四名是医院财务。这名死者穿的是城南区第三医院的护士服,说明他的选择标准不是单纯独行女性,而是有明确职业指向。"
陆严站在警戒线旁,看着沈清舟的背影。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和十年前给他讲题时一模一样,清晰、笃定,每个字都经过大脑的精密计算。
"医院系统。"陆严开口,"凶手可能与医疗系统有关,或者曾经在城南医院有过重大创伤经历。"
沈清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陆严想起高中辩论赛,对方辩手被他一语中的时,沈清舟坐在台下,嘴角挂着的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像在说: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快。
但沈清舟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翻开写了几个字。
方涛凑过来:"沈顾问,您觉得凶手的社会关系——"
"现在问太早。"沈清舟合上本子,雨声忽然大了些,他的声音混在雨里变得有些模糊,"我需要第一到第四名死者的完整社会关系网,城南医院过去十年的员工名录,还有——"
"我办公室有。"陆严突然出声。
沈清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是要查吗?"陆严转身往警车走,雨衣下摆甩出一道弧线,"跟上。"
方涛在后面张了张嘴,看看沈清舟又看看陆严的背影,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暗流涌动。十年前他刚调来支队时就听前辈提过,陆队刚工作那会儿脾气比现在更冷,谁都不知道原因。现在看沈清舟那张脸,他忽然悟了。
沈清舟撑着伞跟在陆严身后,两人相距三步远。雨幕里,陆严的背影宽阔而僵硬,沈清舟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
封皮内侧,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被雨水洇开了一半,只剩最后两个字清晰可辨:
"——等你。"
警车发动时,陆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沈清舟。对方正低头翻笔记本,雨伞收在脚边,湿漉漉的水渍洇湿了深灰色的风衣下摆。
十年。
陆严踩下油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他想起十年前沈清舟离开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少年站在路灯下说我要走了,陆严问去哪里,沈清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别问。"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而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身后三英尺的地方,呼吸在密闭的车厢里若有若无地交织。陆严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这十年你到底去了哪里,比如那个笔记本封皮上的字是什么意思,比如——
"陆严。"沈清舟忽然开口。
"嗯。"
"这起案子,凶手会在七天内杀第六个人。"
陆严猛地从后视镜里看他。
沈清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他的作案周期在缩短。第三到第四名死者间隔十二天,第四到第五名只有九天。如果我的侧写没错,他正在失控,下一次会更快。"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陆严踩下刹车,红灯恰好亮起。雨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
"所以,"他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向沈清舟,"你打算怎么抓住他?"
沈清舟微微弯了下嘴角。那个笑意很淡,淡到陆严几乎以为是雨水折射的错觉。
"用你擅长的证据,和我擅长的——"他举起那个牛皮笔记本,"——人心。"
红灯转绿。
陆严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有些重逢像雨夜里的刀,你以为早就愈合的伤口,被轻轻一碰就又渗出血来。
但这一次,沈清舟坐在他的车里,不会再走了。
至少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