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在六楼,整层都亮着灯。
凌晨四点的走廊空荡荡,只有通风管道发出沉闷的嗡鸣。沈清舟跟在陆严身后穿过门禁,鞋底踩在防滑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注意到墙上贴着的绩效考核表,陆严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长串破案率数据。
陆严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资料柜在左边,卷宗编号按年份排。"
"我记得。"
这两个字让陆严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眼看向沈清舟,对方已经径直走向左手边的铁皮柜,弯腰抽出标注"城南连环案"的蓝色文件夹。那个动作行云流水,好像他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而不是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严关上门,靠在办公桌沿。
沈清舟翻开卷宗,头也没抬:"昨天下午到的,先去省厅报备。"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清舟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现场照片上。照片里是第三名死者,颈部创口的特写拍得很清晰,旁边标注着法医的测量数据。他盯着那条伤口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眼睛。
"陆严,"他说,"现在不是谈那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陆严往前走了两步,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十年,沈清舟。你走了十年,连一封邮件都没有,现在突然空降到我手底下,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舟合上卷宗,转过身面对他。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五条人命,"他开口,声音很稳,"现在躺停尸间的那个,姓陈,今年二十八岁,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她的丈夫凌晨两点还在派出所报案说他老婆夜班没回家,结果我们的人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正在抬尸体。"
陆严的呼吸重了一分。
"你有一整个晚上可以跟我算账,"沈清舟绕过桌子,走到陆严面前,近到陆严能看清他眼角那道极淡的细纹,"但我只有现在。凶手下手的周期在缩短,如果你非要先解决私事——"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是陆严平时放备用手套和笔记本的地方。
"——我可以申请换支队。"
陆严盯着他。沈清舟的神情滴水不漏,像从前每一次他们吵架时那样,永远是先退一步的那个,但是退的那一步踩得稳准狠,逼得你无路可退。
几秒后,陆严直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五分钟。你先把侧写框架给我,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再说别的。"
沈清舟没再纠缠。他坐在陆严对面,把五名死者的资料并排铺在桌面上。雨声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纸页边缘轻轻卷起。
"前两名死者,钱芳、李敏,城南医院急诊科护士,值夜班,下班时间为凌晨一点。通勤路线都经过南苑巷,凶手选择在下雨天的凌晨动手,尸体被发现时间间隔四十六小时。切口角度一致,深度一致,凶器宽度符合手术刀范畴。"
陆严听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在本子上速记。
"第三名死者赵惠,医院财务,下班时间六点,但当天加班到十点。同样经过南苑巷。凶手指向医院系统的概率从这具尸体开始强化——"沈清舟抽出第四、五名死者的照片,"第四名死者王兰,药房药剂师。第五名陈露,三院护士。全部指向医疗从业者。"
"第一案发现场在巷内距入口五十米处,后四处位置向巷内延伸十到二十米不等。"陆严接话,"说明凶手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在增加。他越来越从容。"
沈清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但瞬间就被收了回去。
"侧写初步结论,"他垂下目光,翻开牛皮笔记本,"男,二十八到三十五岁,身高一七五至一八〇,右利手,体格中等偏瘦。有至少五年以上的外科或急救相关从业经验,对解剖结构极熟悉。性格内向,不善社交,但在工作场合可能表现正常甚至优秀。有一项长期未被满足的核心需求——"
他停了一下。
"——和女性医疗从业者有关。前四名受害者的共同点不仅是职业,还包括外貌特征。"他抽出第四名死者的生活照,"王兰,长脸,丹凤眼,下巴左侧有颗小痣。你再看第三名赵惠。"
陆严把两张照片并排。长脸。丹凤眼。下巴相同位置——他瞳孔一缩。
"陈露也是这个长相。"沈清舟的声音低下去,"他在复刻某个人。我怀疑五年前或更早,城南医院有一名长这个样子的女性医护工作者与凶手产生过交集,可能对他造成了某种创伤——或者本身就是他执念的对象。甚至可能是死者。"
陆严盯着那两张脸,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身后的资料柜底层抽出一个灰色档案盒。灰尘簌簌落下,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定在其中一行字上。
"五年前,城南医院有一名护士失踪。郭敏,二十八岁,长脸丹凤眼,下巴左侧有痣。至今未找到尸体,当年按失踪结案。"
沈清舟站起来,走到陆严身侧低头去看那份旧档案。两人的肩膀几乎贴着,陆严能感觉到对方风衣上未干的雨水渗过来,冰凉的,带着一点雪松的气息。
"当时有嫌疑人吗?"
"调查过她的男朋友,有不在场证明。后来——"陆严翻到最后一页,"档案标注,该男友三个月后出车祸死亡。"
沈清舟沉默了几秒。
"现在方向明确了。挖郭敏的全部社会关系,尤其是她在城南医院期间的同事、病人、接诊记录。凶手极有可能和郭敏有直接联系,并且把其他长相相似的女性当作替代品。"
他把卷宗合上,退后半步。两人之间的空气又恢复了那种克制的距离。
陆严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凶手有一个长期未被满足的核心需求。是什么?"
沈清舟的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陆严捕捉到了。
"掌控感。"沈清舟说,"割喉是最精准、也最亲密的杀人方式。他需要看着对方的脸,在对方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完成那个替换。每一次杀人,对他来说都是在和郭敏对话。他等了五年才动手,说明某件事情触发了他的阈值——可能是他最近失去了工作,或者郭敏失踪案的档案被调阅,让他感到失控。"
办公室安静下来。雨声渐小,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黎明快到了。
陆严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认真看着沈清舟。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滋"的一声。
"沈清舟。"
"嗯。"
"这五年你在哪里?"
沈清舟侧过头。窗玻璃上凝着水珠,他的脸倒映在上面,模糊得只剩轮廓。
"我没离开过这座城市。"他说。
陆严猛地坐直了。
"你——"
"只是不在你视线里。"沈清舟转回身,把桌面上的卷宗叠整齐,"我一直在省厅,做犯罪心理分析。三年前调去南城分局挂职,半年前回省厅。调令是局长亲自签的,没有走后门。"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放回风衣口袋。
"你问我为什么现在回来,"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回头看了陆严一眼,"因为这起案子的侧写我做了一半,另一半——"
他推开门,走廊的白光涌进来。
"——是你才能找到的东西。陆严,我在等你的证据。"
门在身后关上。
陆严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窗外第一缕天光透过雨云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桌面上那几张照片的眼睛上。五双眼睛,长脸丹凤眼,下巴左侧的痣排成一条微妙的弧线。
他拿起手机,拨了技术科的电话。
"查五年前郭敏失踪案的档案,所有相关人员。天亮之前我要名单。"
挂了电话,他看向沈清舟坐过的那张椅子。椅背上残留着一小片水渍,是他风衣上滴落的雨水。
十年。你说你没离开过这座城市。
陆严攥紧了手机,指腹压着屏幕边缘几乎泛白。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
门外走廊尽头,沈清舟靠在墙边,闭着眼。笔记本被他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翻开封皮内侧。那行被雨水洇开的铅笔字只剩两个完整的词,前面几个字母模糊得辨认不清。
他指腹描过"等你"两个字,描到第三遍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身后传来方涛小跑着上楼的脚步声。
"沈顾问!沈顾问!技术科那边有新发现——第三名死者身上提取到一枚残缺指纹,比对数据库——昨晚刚对上!"
沈清舟睁开眼,把笔记本合拢塞回口袋。转身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谁的?"
方涛喘着气,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光。
"五年前失踪的那个郭敏的。她的指纹出现在第三名死者赵惠的衣领内侧。沈顾问——郭敏可能没死。"
走廊尽头,陆严的办公室门从里面猛地拉开。
三个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对望,黎明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每个人的侧脸都镀上冰冷的金色。
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