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进来的瞬间,陆严的手机在办公桌上振动了三下。
他正在给技术科打电话,余光扫过屏幕,看到一串陌生号码。通常这种半夜发来的信息他会直接划掉,但屏幕通知栏预览显示的消息开头让他动作一顿:
「陆队,十年前那件事——」
他把电话挂了。
方涛和沈清舟几乎同时从走廊两端走回办公室门口,方涛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沈清舟的表情很平静,但陆严注意到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指节是白的。
"你们都收到了?"方涛先把手机亮出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像素不高,像是监控截图的翻拍。画面里是一个少年背影,背着双肩包,站在火车站候车厅的玻璃门前。时间是2016年8月28日,凌晨5点47分。
陆严认得那个背影。那件浅蓝色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编了一半的红绳。那是他高二那年暑假给沈清舟编的生日礼物,编到一半被沈清舟抢过去戴在手上,说"剩下的我自己来"。
"这是沈顾问吧?"方涛看看照片又看看沈清舟,"十年前拍的?这哪儿来的?"
沈清舟站在门框边没动。日光灯管在他头顶闪烁,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只有嘴唇微微绷紧。
陆严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那条短信。同样的照片,角度略有不同——这个机位更高,是二楼候车厅的监控。沈清舟侧着脸,能看清一小截下颌线,以及垂在身侧的手腕上那抹红色。信息正文只有一行字:
「陆队,十年前沈教授不告而别,是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您想知道吗?三天后,南苑巷旧楼天台见。——郭敏。」
"郭敏。"陆严念出这个名字,抬起头与沈清舟对视,"她说她活着。她约你三天后见面。"
沈清舟走过来,伸手接过陆严的手机。他的指尖擦过陆严的掌根,凉的,带着外面雨夜的寒气。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还回去。
"不是她发的。"
"什么意思?"
"措辞不对。"沈清舟靠到办公桌沿,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如果她是郭敏本人,不会用第三人称自称。这个语气更像第三方转述,或者——"
"或者有人用她的身份在钓鱼。"陆严接话,把手机扔回桌面,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他盯了一会儿那个少年的侧脸,那根红绳在低像素的图片里模糊成一团暗色。
方涛在旁边来回踱步:"可指纹怎么解释?郭敏的指纹出现在赵惠衣领上,技术科比对过三遍,确认就是她的左手拇指指纹。她就算死了,指纹也带不进三个月前死者身上吧?"
"除非指纹是她活着的时候留下的。"沈清舟说,"赵惠和陈露的死亡时间间隔九十六小时。如果凶手就是郭敏本人,她需要连续作案且具备外科手术级别的解剖能力——"
"护士有吗?"方涛问。
"郭敏是急诊科护士,输液、包扎、急救处理她都做。但手术刀的精准度和握持习惯——"沈清舟看向陆严,"更接近外科医生。"
陆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的长宽比,若有所思:"这个监控角度是南站二楼东侧候车厅的探头。2016年8月28日早高峰前的录像存档应该还在市局监控中心数据库。方涛,你去调。"
"现在?天刚亮——"
"现在。"
方涛冲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雨彻底停了,窗外的天从铅灰变成灰白。远处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隐隐传来,整座城市正在苏醒。陆严站在原地,后腰抵着办公桌边缘,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翻拍的旧照片上。
沈清舟仍然靠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去看手机,只是偏着头望向窗外,侧脸的线条比十年前硬朗了很多,下颌折角更锋利。
"那张照片,"陆严开口,声音比预期沙哑,"那天早上,你说你要去外婆家过暑假。我问你去几天,你说两周。"
沈清舟没接话。
"后来你妈打电话到我家,问你有没有来找我。我打了你四十七个电话,全部关机。"陆严偏过头看他的侧脸,"你外婆住衢州,我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去她家,老太太说你这五年都没回过衢州。"
沈清舟的睫毛垂下来。他的指尖在风衣口袋里动了动,像是在摸什么东西——陆严猜是那个牛皮笔记本。
"陆严,"他开口,声音很轻,"那张照片的发送时间,你看一下。"
陆严低头看手机。短信接收时间是凌晨4点52分,正好是方涛跑上楼告诉他们指纹比对结果前八分钟。精准到像是有人站在警局对面,掐着点同步发送的。
"他知道你会第一时间查到郭敏的指纹。"沈清舟转过身,看向陆严,"他在你破案进度上装了监控。可能窃听了警局内网,也可能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也可能是郭敏本人在盯着。"
"除非她同时具备黑客能力。"沈清舟顿了顿,"但那张照片——"
他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技术科的小刘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冲进来:"陆队!你让我查的那条短信号码,虚拟号段,运营商那边追踪到信号发射基站覆盖范围是——南苑巷方圆五百米。"
南苑巷。五名死者的第一案发现场。也是短信里约见面的地方。
陆严和沈清舟同时看向对方。
"他在挑衅。"沈清舟说。
"你在南苑巷旧楼天台约了三天后。"陆严从桌沿直起身,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但我不打算等三天。"
他往外走,经过沈清舟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跟我去。"
沈清舟抬眼看他。那双黑眼睛里终于泛起一点微妙的变化,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纹。
"什么?"
"我说你跟我去。"陆严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利落得像一刀切下来的,"十年前你在南站自己走的。这一次——"
他拉开办公室门,走廊的白光照进来。
"——我当着你的面盯。"
沈清舟站在原地,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意极轻极短,风衣口袋里的手指终于从笔记本封皮上移开了。
"陆严,"他跟上脚步,"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样子?"
"说反话的时候,音量会比平时低半个调。你以为别人听不出来。"
陆严的后背僵了一瞬,但脚步没停。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方涛从技术科探出半个脑袋喊:"陆队你们去哪儿?那指纹的事儿——"
"指纹查郭敏生前的社保记录,近五年就医记录,银行流水。还有——"陆严按开电梯键,转头对追上来的方涛说,"查五年前给郭敏男朋友做不在场证明的那个证人。重新问。"
电梯门打开。陆严走进去,沈清舟跟进,两人并排站在狭窄的轿厢里。铁皮墙壁倒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一高一矮,间距恰好是肩膀不碰到的安全距离。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在六楼和五楼之间,沈清舟忽然开口。
"那张照片,"他说,"拍到我手腕上的红绳了。"
陆严盯着数字屏没转头。
"那根绳子,你编了一半给我。后来——"沈清舟的声音在轿厢里带一点很低的回音,"后来我一直戴着。"
数字跳到一楼,电梯门打开。门外的天光铺天盖地涌进来,沈清舟先迈步走出去,风衣下摆扫过陆严的膝盖。
陆严站在电梯里,看着他走进晨光里的背影,抬起右手按住自己的左腕。他的手腕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十年前他编了两根,一根给了沈清舟,另一根留在自己手上。沈清舟走后的第三年,他把它剪了。
剪的时候手指被剪刀划了一道口子,留了条疤。现在疤淡了,只剩一条极细的白线。
他走出去,沈清舟已经站在警车旁边等他,手里拿着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抽屉里摸走的。
"我来开。"沈清舟拉开驾驶座的门。
陆严看着他的后脑勺:"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沈清舟侧过头,阳光落在他眼尾那道细纹上。
"走的那年暑假。"他说,"在衢州,你找不到我的那两个月,我学的。"
陆严站在车门边,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衢州。你外婆家。你说你五年没回过衢州。
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沈清舟发动引擎,车载导航屏幕亮了,显示目的地——南苑巷。
"一会儿到了旧楼,"陆严望着前方,"如果那人真在,你先别说话。"
"怕我打乱你的节奏?"
"怕你被人认出来。"
沈清舟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陆严偏头看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你离开这十年,有些东西变了。"他说,"也有些人——在找你。"
红灯。沈清舟踩下刹车,转过头看向陆严的侧脸。
"哪些人?"
陆严从车窗倒影里与他对视。
"你当年招惹的那些人。"他的声音沉下去,"你心里清楚。"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绿灯亮了,沈清舟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子驶过十字路口,南苑巷的招牌在前方一百米处渐渐清晰。
而沈清舟的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数拍子。
一。二。停。
陆严认识这个动作。高二那年沈清舟撒谎的时候,右手会在桌上敲两下,然后停住。他说这是紧张时的肌肉记忆,改不掉。
刚才他说"后来我一直戴着"那根红绳的时候,指头没动。
现在动了。
陆严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南苑巷入口。
他在想,沈清舟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以及——
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2016年8月28日凌晨5点47分。
那天之后,沈清舟到底去了哪里。
车子停稳。南苑巷旧楼的灰墙在前方投下巨大的阴影。楼顶天台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个站着的人影。
沈清舟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的瞬间,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潮湿的气味。
陆严跟着下车,抬头看向天台。
那个人影动了动,像是朝下望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栏杆后面。
"走。"
陆严先迈开步子。
沈清舟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十年前那个夏天,少年背着书包走在路灯下,前面的人走得很快,他小跑着才能追上去。
那时候陆严会在转角停下来等他。
现在陆严也在转角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句——
"你跟上。"
声音不大,但沈清舟听见了。
他低头,快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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