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的楼梯间缺了三层灯。
陆严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光柱扫过剥落的墙皮和生锈的消防栓。沈清舟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叠成回音。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像是很久以前这里曾经做过诊所。
"城南医院扩建之前，这栋楼是它的第二门诊部。"沈清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十年前停用，产权一直没处理。"
陆严没回头："你连这个都知道？"
"来之前翻过规划档案。"
"什么时候翻的？"
"你开警车带我去现场的路上。"沈清舟顿了顿，"你开车时不太看后视镜，错过一个弯道。"
陆严在四级台阶交界处停了一下，手电光晃了晃。他没反驳，因为沈清舟说得对。他开车的时候确实很少看后视镜，从十年前就这习惯，沈清舟坐在副驾时总提醒他——"陆严，后面那辆车要超了。"
十年了。
手电光落在通往顶层的铁门上。门锁被撬过，断掉的锁链垂在地上，切口整齐，是钳子剪的。陆严推门，铁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天台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冲锋衣的帽子翻起。
天台空无一人。
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台黑色录音笔，用一块石头压着。录音笔的红灯亮着，正在录制。
陆严走过去蹲下，没有立刻碰它。他先看了四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有一处新鲜的摩擦痕迹，应该是刚才那个人翻下去的时候留下的。楼与楼之间隔着一条两米宽的天井，对面楼的窗台上有半个鞋印。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清舟，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鞋印的方向。沈清舟点头，表示看到了。
陆严这才拿起录音笔，按下暂停键，倒带。屏幕显示录音时长三分四十七秒，时间戳是今天凌晨四点零三分——比那条短信早将近五十分钟。
"回去听。"沈清舟说。
"天台没别人，录音笔留在这就是专门给我们的。现在放。"
陆严按了播放键。
起先是一段空白噪音，风沙沙地刮过麦克风。然后有人说话——声音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郭敏的失踪时间点和南苑旧门诊部的停用时间吻合。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她失踪当天是进了这栋楼的。有人看见她最后一次出现就在南苑巷口，监控拍到她在巷口站了十五分钟，像是在等人。等的人没来，她转身进了巷子，然后消失了。"
沈清舟靠在楼梯间的门框上，手电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陆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注意到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又动了。
录音里的少年继续说："这个人很熟悉这栋楼的构造。熟悉到能避开所有监控盲区，能在不留下清晰脚印的情况下带走一个成年女性。这种能力——要么是楼里曾经的工作人员，要么是城南医院的外科医生，而且很可能是在这栋楼里接受过培训的。"
"这栋楼的员工培训记录，"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比前一个更低沉，像是中年男人，"你昨晚通宵翻完了？"
"翻完了。季主任，您答应我这周调阅权限扩大——"
录音到这里断了。最后那句话后面有电波杂音，像是人为剪辑过。陆严把录音笔按停，抬起头看向沈清舟。
"季主任。"他说，"谁？"
沈清舟从门框边直起身，走进天台的光线里。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微微发白，眼角那道细纹在光下显得更深了些。
"省厅犯罪心理分析中心的前主任，季正明。"他伸手接过录音笔，"五年前退休，三年前去世。"
"他当年让你查郭敏？"
沈清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录音笔翻过来，看了看电池仓的型号，然后放进口袋。
"查郭敏是那年的暑期实习课题。"他说，"省厅跟南城大学有合作，季主任带几个心理学专业的学生做冷案分析。我选了郭敏案。"
"你那年十七。大学没毕业。"
"所以季主任只给了我有限权限。"沈清舟抬起眼看他，"这卷录音是那年的调研记录。我不记得有全程录音，更不记得它——"
"被剪辑过。"陆严替他说完，"最后那句话被人截掉了。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录了你整个调查过程，保留了十年，现在放出来给你听。"
"目的是让我知道，有人记得我当年查过郭敏。"沈清舟的声音低下去，"也在告诉我——我当年查的方向是对的。"
风从天台穿过。陆严站在栏杆旁边，手电光已经关了，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见沈清舟风衣肩头沾的灰，是刚才靠墙蹭的。
"你当年查到什么程度？"陆严问。
沈清舟沉默了两秒。
"查到这栋楼三层有一间废弃诊室。"他说，"诊室的门锁被人换过。当时我没办法进去。季主任说手续不够，让我等批复——"
"然后你走了。"
沈清舟没接话。
陆严看着他的侧脸。十年了，他终于站在这里，站在沈清舟查过的这栋楼上，面对面问他当年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走。
你是为了躲这个案子，还是为了躲别的东西。
但楼下的喊声打断了他。方涛的声音从巷子里传上来，混着警笛的嘈杂："陆队！三楼有发现！你们快下来！"
陆严最后看了沈清舟一眼，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臂擦过对方的风衣袖口，布料摩擦发出一声很轻的窸窣。
沈清舟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此起彼伏。
三楼。
废弃诊室的门是被技术组撬开的。方涛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发短信时还难看。他侧身让开入口，陆严探头往里一看——
整面南墙上贴满了照片。
全都是女性。全都是长脸丹凤眼。全都是下巴左侧有颗小痣。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照片从墙上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铺满，像某种病态的蜂巢结构。每张照片都被红色马克笔圈出面部轮廓，旁边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文字。最早的一张拍摄于2016年9月——沈清舟消失后的那个月。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城南医院的护士服，正面微笑。
陆严认出来，那是第三名死者赵惠。拍摄日期标注：2026年5月14日。距她遇害还有二十三天。
沈清舟走进来，站在照片墙正中央，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他的呼吸很轻，但陆严注意到他左手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
"他在收集。"沈清舟开口，声音压得极平，"从郭敏失踪开始，十年。他一直在跟踪长相相似的人。记录她们的日常轨迹、排班表、通勤习惯。这间诊室是他的观察站。"
方涛在旁边递过一副手套："地上还有个柜子，锁着。技术在开。"
柜子被打开时，里面只有一份东西——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上手写着"郭敏"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沈清舟伸手要拿，陆严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
"戴手套。"
沈清舟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陆严按在他腕骨上的手指。那只手比他的大一圈，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烫得像烙铁。
陆严松手退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双备用手套递过去。沈清舟接过来戴上，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是城南医院2016年的员工通讯录，郭敏那一栏被红笔圈了三遍。第二页是一张手写的时间表——"郭敏值班表"，精确到每一天的班次和通勤时间。往后翻，是大量的文字记录，字迹从潦草到整齐再到潦草，像是写的人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
沈清舟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那页上贴着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
「她那天不是一个人走进南苑巷的。有个男生跟着她，大概十七八岁，瘦高个，背双肩包，手腕上有根红绳。」
陆严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那行字。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间。
诊室里只有技术人员的设备运转声和方涛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晨光从落满灰的窗户照进来，照见满墙的照片和那张便签上蓝得发亮的字迹。
十七八岁，瘦高个，双肩包，手腕上有根红绳。
2016年8月，沈清舟在查郭敏案。郭敏在同年同月失踪。有人看见她走进南苑巷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符合沈清舟外貌描述的男生。
陆严的喉咙动了动。他看着沈清舟的后脑勺，看他微弓的背脊，看他戴白手套的手指停在便签纸边缘。
"沈清舟。"他的声音沉得发哑。
"那天你进南苑巷了吗？"
沈清舟的手指从便签纸边缘挪开，合上那本册子。他转身面对陆严，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满墙的照片在两人之间铺展成一片无言的背景。
他开口了。
"进了。"
陆严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不是我一个人。"沈清舟把册子放回柜子里，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郭敏约我见面。她说她手上有东西要给我。那天我到了巷口，她站在旧楼门口等我。"
"然后呢？"
"然后有人从楼里跑出来。我没看清是谁。郭敏被拉了进去，门关了。我报了警。"
"警局没有你的报案记录。"陆严盯着他。
沈清舟抬起头，对上陆严的眼睛。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晨以来第一个真正脆弱的情绪——像冰面裂了一道缝，底下是黑的。
"因为报了之后，季主任让我把笔录撤销了。"他顿了顿，"他说，这件事不要再查下去。"
诊室外，方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面色骤变，转头对两人喊道："陆队！沈顾问！技术科刚查到——郭敏失踪当天，南苑旧楼物业监控的原始录像被人为覆盖过。覆盖操作权限的账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发来的信息，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是季正明。省厅的季主任。2016年8月28日下午两点，他用管理员账号删了那天的监控记录。"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陆严和沈清舟隔着便签纸上那行蓝色的字对视。晨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把沈清舟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照片墙最底端那张郭敏的生活照上。
照片上的女人长脸丹凤眼，下巴左侧一颗小痣，对着镜头笑。
而在她的瞳孔倒影里，模糊地映出两个人影——一大一小，像是少年和中年男人。
陆严攥紧了手套。
那天你报警了。有人让你把笔录撤销了。然后你离开了。
沈清舟，你到底在替谁隐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