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初秋,室外清风送凉,二十八楼的盛达律所却像一间密不透风的蒸笼,闷热、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王城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持续一周的通宵加班,让他的脑袋昏沉发胀,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浑身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过他现在更多的是兴奋,桌边是刚拆开的EMS邮件,手中攥着的一纸判决在微微颤抖,眼中只有判决中最后一句话“坚利合众国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驳回坚利合众国的全部诉讼请求。”
“赢了!这场官司终于打赢了!”王城猛的从椅子上弹起,手舞足蹈,像单身多年的大猩猩向母猩猩求偶。
丝毫没注意周围同事们投来嫌弃的目光,多大点事,这么炸炸呼呼的!
这桩涉及高精尖材料专利权纠纷的案件,被告是锦城当下最有名的高精尖材料研究公司---XR公司,其公司发明的N-X材料在硬度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且耐高温极寒,若是应用到军工领域将极大提升东阳国的军事实力。
原告则为当代世界大国之一的坚利合众国政府,为了觊觎N-R材料技术,强行将XR公司告上法庭,主张其公司构成专利权侵权。
王城为了打赢这场官司,努力钻研了三个月的材料学知识,最后凭借专业的答辩技巧成功赢得该案胜利。
他如此迫切想要打赢这场官司不只是因为这是个大案子,更重要的是张主任亲口承诺,若是赢了就升他为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二零四零年,人工智能全面爆发,彻底打败了整个律师行业的生态,仅凭借人工智能就能解决日常中百分之八九十的法律问题。
人工办案的优势被彻底碾压,市场案源断崖式锐减,收费标准一降再降,大批从业多年的律师被迫失业、转行。
王城也成了被时代大浪裹挟的普通人,短短几年,他的收入腰斩再腰斩。从月入数万,沦落为勉强糊口,而且律所克扣的提成越来越多,最终到手的不足百分之三十。
他每个月的房贷车贷没有办法偿还,这个月再不能按时偿还,银行就要收走他唯一的房子了。
王城不得不找到律所主任张主任,商量看能不能少扣点提成,但他的解释是目前律所处于困难阶段,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并且信誓旦旦的保证,只要他这次把这桩专利纠纷案打赢就升他为高级合伙人。
现在,他做到了!真的赢下了这场官司!
接下来就是晋升高级合伙人,收入翻几倍,不用再被相处十年的女友章晚整天嫌弃他赚不到钱!房子也不用被银行收走!
他已经开始幻想等攒下第一笔金,就把剩余房款全付了,将女友章晚光鲜亮丽的娶回家!
“大家停一下手头的工作啊,我介绍位新同事。” 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打断了王城的幻想。
只见张主任挺着臃肿的啤酒肚,早已不似当年那般坚决伸张正义的样子,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谄媚市侩笑容,侧身殷勤地引着一个年轻男生走进办公室。
男生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定制轻奢西装,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桀骜张扬,周身自带权贵子弟的矜贵傲慢,
张主任抬高声调,语气极尽推崇,“林宸,从今天起正式入职,担任咱们所高级合伙人,大家以后多配合、多学习。”
空降高级合伙人?
还站着傻乐幻想未来的王城,瞬间懵逼,像是骤然沉入万丈冰窟。不好的预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居然是林家大公子,上次舞会还见了,记不记得?就是林礼的大儿子!”
“我记起来了!原来是锦城高级法院院长的儿子!”
“怪不得一来就是高级合伙人,能带给律所的资源怕是不少啊~”
周围的同事已经开始窸窸窣窣的小声讨论起来,传到王城耳朵里只觉得格外刺耳,院长儿子又怎么样,这是他辛辛苦苦马上要争取到的位置,怎么能说占了就占?
他不甘心!
“张主任!我刚拿到了XR公司的胜诉判决,您之前承诺过的,只要这个案子胜诉了,就升我为……..”高级合伙人的位置只剩一个,若是林宸占了,那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不能座任这样的情况发生,王城举着手中的判决赶紧打断道。
“是小王啊,这案子干得不错!”张主任转头看来,眼神先是一滞,接着露出笑容灿烂,走过来拍了拍王城的肩膀。
王城本要接着说下去。
“不过呢,你也要理解,现在的律所养不下这么多人,你收拾收拾东西,去人事办离职吧,这个月工资给你双倍。”未等王城说完,下一秒,张主任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眼神刻薄冰冷,褪去了所有往日的假意温和,只剩赤裸裸的功利与冷漠,头也不回的向其专属办公室走去。
林宸的老爸可是高院院长!而王城只是个专业技能还不错,没有任何背景的小律师,林宸能给律所带来无尽的案子,而王城就算是用机器人也能取代,谁重谁轻他可不傻!
如遭雷劈!王城此刻只觉得有点恍惚,连日熬夜透支的身体骤然发虚,身形微微晃动,看着张主任离去的背影,心中的不满顿时爆发!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可是,张主任,您上周才答应过我……我跟了您八年!您不能这样对我!”
可办公室安静的可怕,没有任何人对他的不满予以回应,这些人要么家里是高官要么是富商,平常就给机器人递递材料,谁会在意一个无背景的小卒被开除。
“嚷嚷什么呢?演猴子不要在这里演,你被开除了不知道吗?收拾东西赶紧滚!”林宸不耐烦的拍了拍衣袖道,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情,随后目中无人走进了写着“高级合伙人”的办公室,很快就有两个女同事谄媚的敲开了其办公室的门,开启了讨好模式。
王城怔怔的站在原地,那个办公室本来应该是他的!
呵呵,八年勤恳,终究抵不过有权有势。自己的努力就像是一句笑话!
王城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极致的寒心席卷四肢百骸。
他今年32岁了,老家在西部的一个落后小县城,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考上了大学,大学一毕业就进入了盛达律所,那时候他24岁,意气风发,立志要在大城市闯出一番名堂,后来也确实有所回报,收入远超预期。
但谁知道人工智能的崛起将所有行业都摁在地上摩擦,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爬到山顶,却突然被一个二十岁出头什么都不懂的院长儿子捷足先登。
这个耗尽他整个青春深耕的地方,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事业,最终给他的回馈,只有背叛、羞辱与扫地出门。
他缓缓闭上双眼,被迫向现实低下头。深吸一口浑浊闷热的空调风,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的哽咽与胸腔的剧痛。
一言不发,弯腰拎出桌下老旧的纸箱子,指尖麻木地收拾着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一个掉漆的旧保温杯、几本翻到卷边脱页的法律典籍、几张泛黄的工作证件。
八年青春,三千日夜,最终堪堪装满一个小小的纸箱。轻得可笑,重得窒息。
为了保住最后的尊严,他挺直脊背忍住所有狼狈,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囚禁他整个青春、最终碾碎他所有希望的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