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的后山,是个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常年阴风不断,煞气重得很,白天都透着一股阴冷,更别说晚上了。
宗门里的弟子,哪怕是内门的,没事也不会往后山跑。
那地方待久了,煞气侵体,轻则修炼受阻,重则走火入魔。
苏长青沿着石阶往上走,越走越冷。
不是天气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冷。
风一吹,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这地方,确实邪门。
石阶两旁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枝干都是黑的,叶子稀稀拉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地上的草也是灰扑扑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生机。
越往里走,煞气越重。
苏长青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里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青玄宗不是没想过办法清理,可后山太大,煞气又深,清了几次都没什么用,后来也就不管了,干脆把后山圈起来,当成了处罚弟子的地方。
犯了错的弟子,就罚到后山面壁思过。
这处罚看着轻,其实不轻。
煞气侵体的滋味,没几个人受得了。
尤其是修为低的弟子,在后山待一晚,回去至少得躺三天,严重的还会落下病根,影响以后的修炼。
所以宗门里的弟子,宁可去做半年杂役,也不愿意来后山。
苏长青往前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一片平地。
平地不大,地面是青石板铺的,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缝隙里长出几根枯黄的杂草。
平地中央有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
苏长青走到石碑前,看了一眼。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声。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他又打了个寒颤。
这地方,别说待一夜,就是站一会儿都让人不舒服。
可他没的选。
刘管事的话就是命令,他要是不来,后果更严重。
到时候就不是面壁思过的事了,直接逐出师门都有可能。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在石碑前坐下。
他苏长青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这一夜?
可他想得太简单了。
刚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周围的煞气开始往他身体里钻。
他运转灵气想抵挡,可他练气一层的灵气,根本挡不住。
煞气入体,经脉里的灵气更加紊乱了。
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本来就互相打架,现在煞气一搅和,更是乱成一锅粥。
苏长青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咬着牙,死死撑着。
不能倒。
他想起了赵峰那张脸,想起了务资堂王胖子的嘴脸,想起了刘管事失望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弟子的嘲讽。
一股火气从心底冒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得受这些罪。
就因为他灵根差,就因为他没背景,就因为他是个孤儿?
他不甘心。
苏长青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后山的树木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团黑影,张牙舞爪的,像是蛰伏的怪物。
天快黑了。
最难熬的,才刚刚开始。
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刮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煞气也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苏长青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煞气侵体导致的。
他的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不行。
不能睡过去。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痛让他清醒了片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彻底黑了。
后山的夜,比外面黑得更彻底。
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能照出脚下的路。
今晚的煞气,比往常重得多。
而苏长青并不知道。
他只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困,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周围的声音也变得模糊,风声、树叶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煞气已经侵入了他的心神。
练气一层的修为,在这后山的煞气面前,根本不够看。
尤其是今晚,煞气比平日浓了数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崖底搅动,把积攒了几十年的煞气全都翻了上来。
苏长青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他慢慢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像是一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没有焦点,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前方,是后山崖。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石子硌脚,他也感觉不到。
他就像一个行尸走肉,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崖边走去。
胸口的黑瓶,在这个时候亮了一下。
淡淡的黑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提醒他。
可苏长青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陷入了幻境。
幻境里,他站在演武场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弟子。
外门大比结束了,他站在最高的位置,接受宗门长老的赏赐。
刘管事笑眯眯地看着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苏长青,你是咱们外门的骄傲。
王胖子低着头,把满满一袋灵石递到他面前。
赵峰跪在他面前,浑身是伤,磕头求饶,苏师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周围的弟子全都在欢呼,在鼓掌,在喊他的名字。
他笑了。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只是一个认可,一个机会,一个能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机会。
现在,他得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接过长老手里的赏赐。
然后,脚下一空。
幻境碎了。
苏长青整个人从崖边栽了下去。
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身体急速下坠,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脸生疼。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瞳孔骤缩,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小的天空。
怎么回事。
他不是在接受赏赐吗?
他不是赢了大比吗?
恐惧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喊,可风灌进嘴里,发不出声音。
他想挣扎,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崖底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把他吞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
胸口的小黑瓶,猛地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闪烁,是真正的光芒大盛。
幽黑色的光从瓶子里涌出来,像水一样,瞬间包裹住了他的全身。
下坠的势头,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速度慢了下来。
在距离崖底还有一尺高时,凭空停住,悬在半空。
苏长青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黑瓶的光芒缓缓收敛,他的身体也跟着慢慢降落,轻轻落在了崖底的地面上。
脚碰到实地的那一刻,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活下来了。
苏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他感觉到手心一阵刺痛。
刚才掉下来的时候,手在崖壁上蹭了一下,被石头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伤口。
一滴血,刚好落在了胸口的黑瓶上。
黑瓶震了一下。
然后,苏长青亲眼看到那滴血被黑瓶吸了进去。
瓶身表面,原本光秃秃的,此刻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黑光闪了闪,然后暗了下去。
苏长青愣住了。
他把黑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还是那个拇指大小的黑瓶,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可刚才那一幕,是真的。
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要是没有这东西,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苏长青的手微微发抖。
他戴了十几年的东西,今天,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地方。
就在他盯着黑瓶发呆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
崖底的煞气,比上面浓了何止十倍。
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灰蒙蒙的,像雾一样。
而这些煞气,正在朝着他手里的黑瓶汇聚,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钻进了黑瓶里。
黑瓶安安静静的,表面没有任何变化,可那些煞气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苏长青看着这一幕,心跳越来越快。
他的小黑瓶,好像是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