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四省的高中生,对时间有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早一分钟到班,能多背十个单词;晚一分钟起床,就可能赶不上跑操;午饭时少排两分钟队,便能在午休前写完一道大题。
周予安以前也这样想。
直到他发现,每天早读铃响前的五分钟,校园里的时间并不完全属于他们。
那是最安静的五分钟。
六点二十五分,宿舍楼里的人还没走空,教学楼也没有完全亮起来。天色灰得像刚被洗过的校服,空气里有雾,也有食堂蒸笼冒出的白气。远处偶尔传来铁门开合的声音,除此之外,整个校园都像还没有醒。
周予安习惯六点二十就到教室。
以前陈放会和他一起,从小卖部买两袋温热的豆浆,再躲在楼梯拐角喝完,免得被查班主任看见。可自从月考那天之后,周予安不太敢单独经过三班门口,也不愿意在走廊里停留。
这天,陈放没来。
周予安给他发消息,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
他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四分。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没有风,窗帘却微微鼓起来,像有人从外面贴着玻璃呼吸。周予安翻开英语单词书,强迫自己去记“abandon”“absence”“abstract”。
可他盯着单词“absence”看了很久。
缺席。
这个词忽然变得很奇怪。
如果一个人缺席太久,是不是就会变成从来没有来过?
教室门被推开。
周予安抬起头,看见许妍走进来。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脸色很白,头发有些湿,像刚淋过雨。可外面并没有下雨。
“你今天这么早?”周予安问。
许妍没有回答。
她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转过身,开始数座位。
“一、二、三……”
她数得很慢,一排一排,像在确认什么。
周予安没有打扰她。
许妍是班长,平时做事极有条理。每次收作业、排座位、报成绩,她都不会出错。可现在,她数到第四组最后一排时忽然停住了。
那里本来没有桌子。
可周予安看见,那张旧桌子又出现了。
桌上依然放着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中间一页。李绍两个字从封面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被水浸开的字。
“请确认人数。”
许妍盯着那张桌子,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怎么了?”周予安问。
她猛地回头。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很空,仿佛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随后,她皱起眉,看向周予安。
“什么怎么了?”
“你刚才在数人数。”
“我没有。”
“班里是不是多了一个人?”
许妍看了一眼四周。
旧桌子不见了。
她沉默片刻,才说:“我们班五十二个人。”
“你确定?”
“当然。”
“那你刚才为什么——”
早读铃响了。
铃声比平时更尖,像一根细长的针刺进耳膜。走廊里瞬间涌入密集的脚步声,同学们说笑着进入教室,仿佛谁都没有注意到刚才异常的安静。
陈放最后一个冲进来,校服没穿好,额头全是汗。
“老刘呢?”他压低声音问,“我睡过头了。”
周予安盯着他:“你刚才去哪了?”
“宿舍啊。”
“我给你发消息。”
“手机没电。”
“你有没有见过李绍?”
陈放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笔掉在地上,滚到周予安脚边。
教室里开始早读,英语课代表带着大家念课文,声音整齐而机械。陈放弯腰去捡笔,很久没有抬头。
“别提这个名字。”他说。
“你认识他?”
“我说,别提。”
周予安看着他的后脑勺,第一次意识到,陈放不是不知道。
他是在害怕。
第一节课下课,周予安借口去厕所,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男厕里没有人,白色瓷砖泛着冷光,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被水汽蒙住了一层。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水洗脸。
水凉得刺骨。
抬头时,镜面上的雾气缓慢滑落,露出右下角一行细小的黑字。
——早读前,不要回答任何人的点名。
周予安伸手去擦。
那行字擦不掉,像是从镜子里面写进去的。
隔间里忽然传来冲水声。
他僵在原地。
明明刚才进来时,厕所里没有别人。
“周予安。”
有人叫他。
声音不大,是个男生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礼貌。
周予安没有回答。
隔间门没有打开。
“周予安。”
第二次。
洗手池里的水开始变浑,透明的水里浮出一缕缕暗绿色的东西,像泡烂的水草。周予安后退一步,后背贴上冰冷的墙。
“周予安。”
第三次声音响起时,镜子里多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站在他背后,穿着湿透的旧校服,胸前校牌被水泡得发白。
周予安咬住牙,没有回头。
“到。”
镜子里的人影替他回答了。
水龙头里的水忽然变得温热,带着淡淡的腥味。与此同时,教室方向传来一阵惊呼,像有什么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周予安冲出厕所。
走廊尽头,陈放正扶着墙,脸色惨白。
他看见周予安,张了张嘴。
“刚才有人点我名。”
周予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陈放说:“我没答应。”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我旁边替我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