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开始记日记。
他不敢用手机。
手机会自动同步,聊天记录会消失,照片会在某个早晨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他更不敢把东西放在宿舍。宿舍是六个人住的地方,夜里熄灯后,总有人翻身,有人磨牙,有人压低声音背政治知识点。
他从一本旧的《政治生活》里撕下几页空白纸,夹在课本封皮里。
第一天,他写:
“月考时,最后一排出现一张旧桌子。桌上写着李绍。”
第二天,他写:
“三班可能消失了,但没有人觉得三班存在过。”
第三天,他写:
“早读前有人点名。不能回答。”
第四天清晨,他翻开课本,发现前三页内容都被划掉了。
不是用别人留下的笔迹。
那是他的字。
“月考”被划掉,“李绍”被划掉,“点名”也被划掉。横线很重,几乎划破纸面。最下面留着一行新字:
“你为什么还记得?”
周予安坐在座位上,手指僵硬。
早读已经开始了。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前领读,所有人机械地重复着单词。陈放坐在前面,眼下有很重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许妍正在收作业,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只是每收一份,她都会下意识朝最后一排看一眼。
那张桌子没有出现。
周予安把纸重新夹好,强迫自己低头背书。
可他一个单词都看不进去。
“周予安。”
身后有人很轻地叫他。
他身体一紧。
这是早读铃响后的第八分钟,不是早读前。那个规则还有效吗?马会不会只是有人故意恶作剧?如果他不回头,会不会显得太过奇怪?
身后的人又叫了一次。
“周予安。”
这次,他听出来了。
是许妍。
周予安缓慢回头。
许妍站在过道里,手上拿着他的作业本,神情有些不满:“你政治作业没交。”
他松了一口气,接过作业本。
许妍没有立刻走。
“你昨天问我的事,”她低声说,“我想了一下。”
“什么事?”
“李绍。”
周予安抬头。
许妍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还白。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她说,“不是在学校,是很久以前。初中快毕业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如果早读铃响之前听见有人叫名字,千万别答应。”
周予安问:“谁告诉你的?”
许妍摇头。
“我忘了。”
中午,周予安没有去食堂。
他绕过体育馆,沿着教学楼后面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去了旧实验楼。那栋楼离主教学区不远,却像被学校故意遗忘了。窗户大多封着木板,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门口贴着褪色的封条。
封条上写着:线路老化,禁止入内。
可周予安知道,封条并不可靠。
昨天他亲眼看见,那扇门在自己面前打开过。
今天,门还是开着一条缝。
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
周予安站在原地,闻到一股很淡的海腥味。这里距离海很远,远到大多数学生只在地理试卷和旅游广告里见过海。
可那味道真实得让他反胃。
楼里传来朗读声。
“人之初,性本善……”
是小学课文。
声音来自二楼,稚嫩、整齐,像一群孩子在很远的水底念书。周予安低头,看见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楼门里一路延伸出来。
脚印只有一排。
它从楼里走到门口,又沿着同样的路线倒着回去了。
周予安没有进去。
他看见门槛边放着一张纸,是被水浸湿的点名册。封面上盖着学校旧公章,年份是2014年。
高二三班。
他用指尖把点名册翻开。
纸页湿软,许多名字已经模糊。最后一页却异常清晰,像刚写上去不久。
周予安。
陈放。
许妍。
三个名字排在一起,后面都画着鲜红的勾。
周予安的呼吸停住了。
“你来晚了。”
楼里传出许妍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
二楼尽头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坐满了学生。他们穿着不同年份的校服,低着头写卷子,窗外没有阳光,教室里却亮得过分。
黑板上写着日期。
2026年9月9日。
下面还有一行字:
“请找出班级中多出来的那个人。”
最靠近门口的男生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没有血色,校牌上写着两个字。
李绍。
他没有张嘴,声音却传到周予安耳边。
“别让它知道,你听得见。”
下一秒,旧实验楼的门砰然合上。
周予安后退半步,抬头再看,封条完整地贴在门缝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妍端着食堂的餐盘站在小路尽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周予安看着她,又看向那扇封死的门。
“许妍,”他说,“你知不知道,学校以前有没有一个高二三班?”
许妍的手微微一抖。
餐盘里的紫菜蛋花汤晃出一圈波纹。
在那碗浑浊的汤面上,慢慢浮起一根细长的、墨绿色的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