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实验楼回来后,周予安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那碗汤里的水草被许妍倒进了路边的排水沟。两个人看着它顺着浑浊的水流往下漂,明明没有风,它却像有自己的方向,贴着铁篦子下面的阴影,一点一点消失了。
许妍把餐盘送回食堂时,手指一直在发抖。
“刚才那是什么?”她问。
周予安摇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旧实验楼里那个叫李绍的男生认识他们;他知道二楼教室黑板上的日期不属于现在;也知道那本点名册上,自己的名字被打了一个红勾。
回到班里时,午休已经过了一半。
教室拉着窗帘,空气里浮着暖气片和午饭混合的味道。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默写英语作文模板,后排两个男生偷偷把耳机线藏进衣领里。平常得近乎让人恍惚。
周予安坐下,翻开练习册。
一页题目做了很久,他只写出三行。
他总觉得第四组最后一排有人。
可每次抬头,那里都只是空着。
陈放下午没有来。
班主任老刘在第一节课点名时停了停,说陈放家里有事,请了一天假。没有人觉得奇怪。高三的学生请假并不常见,但也不算罕见;大多数人只会在心里默默庆幸,至少自己不用补今天的课程。
只有周予安知道,陈放不是回家了。
午饭前,陈放还好好地坐在自己前面。
他是在听见“李绍”这个名字之后,才忽然离开的。
放学时,许妍在楼梯口等他。
她背着书包,脸色依旧不好,眼下有很浅的青影。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催促值日生锁门,只是把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周予安。
里面装着那张毕业照。
“陈放的照片?”周予安问。
“他刚才把它落在桌肚里了。”许妍说,“我想看看。”
照片是初中毕业前拍的,十几个少年少女挤在操场边,所有人都笑得有点僵硬。那时候大家还不懂得怎样面对镜头,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脸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周予安很快找到自己。
照片中的他站在边缘,校服领子没有翻好,目光看向镜头外的某个地方。
许妍站在前排,双手规矩地垂在身前。
陈放在中间,笑得夸张。
被黑笔涂掉脸的男生站在陈放左边。
周予安将照片凑近一点。
“这个黑笔,是后来涂的。”他说。
“我也这么觉得。”
“你记得拍照那天的事吗?”
许妍没有立刻回答。
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格落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部分。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只记得那天很热。班主任让我们站好,说拍完照就放假。然后……有人哭了。”
“谁?”
“不记得。”
“为什么哭?”
“也不记得。”
她轻轻闭了一下眼,像在努力从某个结冰的地方捞出一点东西。
“但我记得,照片拍完之后,有个人没有回家。”
周予安的手指顿住。
“李绍?”
许妍看着照片,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他们走到校门口时,天已经暗下来。街边的小摊亮起灯,卖煎饼的铁板滋滋作响,接孩子的电动车挤在门口,喇叭声和人声混在一起。
周予安本该觉得踏实。
学校外面是正常的世界:有堵车,有抱怨,有人骑着车急匆匆地穿过人群。可他站在人流里,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在避开一个位置。
校门左侧的公交站牌下,空出了一块半径两三米的圆形区域。
没有人站进去。
一个戴红袖章的保安从那里经过,明明面前没有障碍,却生硬地绕了一下。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女生差点撞到那片空处,临近时忽然停住,像被谁在耳边提醒,随后一脸困惑地绕开。
那块地方什么都没有。
至少,别人看到的是什么都没有。
周予安站在原地,慢慢看过去。
圆形区域中央,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
男生背对着他,衣角滴着水,脚边放着一个很旧的书包。他并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望着马路对面一栋即将拆除的居民楼。
许妍忽然抓住周予安的手臂。
“你看见什么了?”
周予安没有回答。
那个男生像是听到了她的话,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并没有被涂黑。
周予安看清了他。
那是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只是比照片里瘦了一些,也苍白了一些。李绍的嘴唇动了动,隔着校门外嘈杂的车流,对周予安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
但周予安读懂了。
——别回家。
下一秒,一辆公交车驶过站牌,车身完全遮住了那个位置。
车开走后,李绍不见了。
站牌下只留着一个旧书包。
许妍松开周予安,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我想起来一点。”她说。
“什么?”
“李绍不是住校生。”她盯着那个书包,声音很低,“他是走读。”
周予安看向通往自己家的那条路。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而他忽然意识到,今天从放学到现在,自己没有收到父母的一条消息。
这不正常。
因为无论多忙,母亲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问他一句:到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