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没有听李绍的话。
他还是回了家。
他告诉自己,那个站在公交站牌下的东西或许根本不是李绍;就算真是李绍,也不能因为一句没有声音的警告,便在校门口坐上一整夜。
况且,父母还在家里等他。
他坐上了平时常坐的公交。
车厢很挤,放学的学生、下班的成年人、拎着菜的老人挤在一起。司机开着车载广播,里面正在播一段不痛不痒的新闻。窗外街景飞快向后退去,药店、五金店、奶茶店、斑驳的围墙,一切都和昨天没有区别。
周予安站在后门旁边,抓着扶手。
过了两站,他发现不对。
车已经驶过了那家修车铺。
再过一站,应该是他平时下车的路口。
可是车窗外出现的,仍然是那家修车铺。
门口停着一辆拆掉前盖的白色面包车,车主蹲在地上抽烟,旁边的招牌缺了一个角。周予安每天都会从这里经过,绝不会认错。
公交车又向前开了一段。
售票机报站。
“下一站,育才路。”
周予安看向窗外。
修车铺还在那里。
同一个蹲着抽烟的人,同一辆白色面包车,甚至连招牌上被雨淋掉的那半个“修”字都一模一样。
车里没有人觉得奇怪。
一个小孩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戴眼镜的男人低头刷短视频;前排两名女生压低声音讨论明天的考试。周予安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
手机没有信号。
右上角的图标不停转动,像永远找不到网络。
“师傅,开门。”周予安喊了一声。
司机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
司机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疲惫、麻木,眼下有深色的黑眼圈。
“还没到站。”司机说。
“育才路已经过了。”
“下一站就是。”
“可已经报了三次育才路。”
司机的脸沉下来。
“同学,别影响别人乘车。”
车厢里有人朝他看过来。
那些目光没有责怪,也没有好奇,只是短暂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很快移开。周予安忽然明白,所有人都听见了报站,也看见了同样的街景。
可他们像默认了这件事本来就该如此。
车停下。
车门打开。
站牌上写着:育才路。
周予安下了车。
他站在站台上,公交车关门驶离。尾灯消失在拐角后,街道重新安静下来。修车铺还在不远处,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却不见了,白色面包车也不见了。
周予安打开手机。
信号恢复了。
屏幕上跳出十七条未读消息。
全是母亲发来的。
第一条在四十分钟前。
“今天怎么还没回来?”
第二条:“是不是学校留堂?”
第三条:“看到回个消息。”
接下来的内容间隔越来越短。
“予安?”
“你接电话。”
“你在哪儿?”
“别吓妈妈。”
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
“你是谁?”
周予安的手指僵住。
他立刻拨回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
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种很轻的、潮湿的呼吸声。像有人把嘴贴在电话另一端,缓慢地吸气,又缓慢地吐气。
周予安再次开口:“妈,我快到家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周予安。”
他全身的血像一下凉了。
那声音隔着手机,很近。
“周予安。”
他想挂断电话,却发现屏幕失灵了。通话界面上,挂断键变成灰色,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周予安。”
第三声响起前,周予安忽然想起旧实验楼里李绍说过的话,也想起厕所镜子上的字。
不要回答。
他咬住嘴唇,一句话也没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接着,那个声音不再叫他。
它轻轻笑了一下。
“到。”
通话自动结束。
周予安站在路灯下,浑身发冷。
他抬头看向前方。
自己的家就在街对面。
六层楼的旧小区,二单元,三楼东户。阳台上晾着母亲早上洗的床单,客厅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
一切都对。
可三楼的窗户里,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和周予安一模一样的校服,背对着窗外,正低头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而周予安明明还站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