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临江村,清明。
破旧的茅草屋内,供桌前立着一块牌位。
亡父林大河之位。
三道细长的灰烟缓缓飞向房梁。
牌位后祭拜之物有些寒酸。
只有一碗薄酒和两碟咸菜。
下方有三人依次以品字跪在地上祭拜。
三年前,林大河去江里打鱼,遇了风浪,人从船上吹落江中淹死了。
没办法,渔民本就是靠老天爷赏饭吃,老天爷要收了林大河的命,这向谁说理去。
最前方是牌位之人的发妻周桂兰,其后两人分别是他的一双儿女林砚和林小满。
周桂兰这些年起早贪黑操持家务,如今才三十四岁,两鬓就全白了。
她跪坐在牌位前,对着牌位低声诉说着这一年琐事:开春的鱼汛、漏雨的屋顶、小满又长高了半头……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话语中夹着断断续续的抽泣。
兄妹两人跪在娘亲身后,安静地听着。
林砚,今年十六岁,身上瘦得像屋里角落里落了灰的鱼竿。
长时间外出打渔皮肤晒的黝黑,一身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处被磨破,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昏暗的房间里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香燃到一半,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冷风从外面灌了进来,屋内三人不禁缩了缩脖子。
门口站着个身穿锦绣棉袄的胖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大汉。
钱家的护院管事,刘虎。
周桂兰看清来人,脸“唰”地白了起来。
妹妹林小满吓得躲到了火灶后面。
林砚也紧张的看着一行三人。
刘管家是镇子里有名的笑面虎,是镇上大户钱家的护院管事,和镇子外的鱼龙帮在镇子上干放贷的买卖。
刘虎做事狠辣无情没有底线,凶名在青石镇外围村子里赫赫有名。
经常听说谁家还不上钱,被他带着鱼龙帮的帮众上门抄家,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三年前他爹在钱老爷那里贷了十两银子,用做翻新渔船和渔网,约定三分年利,三年后连本带利归还,如今距离还贷的日子还剩两个月。
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林砚硬着头皮双手撑地站直身子,喉结滚了滚,哑声道:“刘管家,我爹欠的钱还没到还日子。”
刘虎没理会林砚,自顾自地走进屋内供桌旁的椅子边,拍了拍椅面的灰尘,大刀阔斧地笑着坐下。
他冲身后招招手。
其中一个大汉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啪”地拍在供桌的牌位旁。
“这么紧张干什么?放心今天不是来收账的,是过来告知你们的,正好当着林大河的牌位,咱们把这账算清楚,你们后边也好还不是。”
刘虎随手翻开账册,找了片刻,一字一顿道:“三年前,林大河借了钱老爷十两银子,如今快到日子了,本息一共三十两,诺,白纸黑字,手印都在这儿。”
“三、三十两?”周桂兰声音发颤,不可置信道:“当初、当初说好的三分利……”
“对!是三分!”
刘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打断道:“三分是月利,周娘子,三年三十六个月,利滚利十两可不就变成了三十两,我还给你们家抹了零头凑了个整,我可真是个大善人呐!”
三十两!
林砚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算过很多次,本息加在一起不是只有十九两吗?
他站在原地,反应过来,怒火中烧。
这完全就是无赖行径,刘虎吃定一家孤儿寡母没人撑腰,便随意拿捏他们母子,将原本的年利改成了月利。
欺人太甚!
看着宛如强盗行径的三人,他心中除了气愤什么都改变不了。
每天起早贪黑地下网打鱼,赶上好鱼汛,一天最多也只有五十多文钱收入。
家里这三年来省吃俭用才堪堪攒够还债的十九两银子,还有十一两,就算是不吃不喝,也要将近一年才能攒到。
两个月肯定是还不上的。
去县城打官司!
想法刚生出来,就被自己否决了。
借条已经随父亲遗失在江水里,没有胜算。
听说钱家如今和县城里的高官来往频繁,就算到县城报官怕是状子还没递上去,钱家就会找人将他们一家子做的一干二净。
如今钱家早就不是三年前的钱家,自从钱老家主两年前去世,他的儿子成为家主,钱家的家风就变了。
开赌坊,高利贷,逼良为娼,杀人抛尸,无恶不作,镇子周边的村民敢怒不敢言。
刘虎的合上账册,慢条斯理道:“你们家到时候有钱还吗?”
房间内一片寂静。
他似是看出来一家人的窘迫与害怕,朝身后那条大汉抬了抬下巴。
壮汉走到院角,拎起地上的石锚,这石锚有两百来斤上下,平日里两个成人抬着都费劲。
那大汉单手就拎了起来。
像随便拎只鸡一样轻松,看来这人还是位习武之人。
刘虎笑眯眯地看向紧张的娘俩,“你们可不要想不开要赖掉,想想后果......”
刘虎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像看货一样,伸手指点着屋里的物件:“这口锅,三十文,这床破棉絮,就算十文吧,这张破网算十五文……”
最后他手指,落在灶台后面。
八岁的林小满缩在灶台后面,抱着膝盖,只露出一双眼睛,害怕的绷紧身子一动不敢动。
“这小丫头片子,看着模样周正,养点膘送到县城大户人家当丫鬟也能值些银子。”
“你们这个家里呐,也就那条破船,还值几个钱。”
身后另一个壮汉掏出个小本子,将刘虎说的一样一样记了下来。
刘虎踱回供桌前,端起了桌子上那碗酒。
他仰起脖,一饮而尽,砸吧嘴道:“人都死了还喝什么酒?”
将酒碗底朝天,重重的扣在桌上。
“两个月后,三十两一文都不能少!”说完他掸掸袖子,往门外边走边警告:“到时候还不上,就别怪我上门抄家了啊,哈哈......”
哐当一声门被关上,笑声渐渐远去。
屋子一片死寂。
忽然,周桂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一声连着一声,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砚见状赶忙上前将周氏从地上扶起顺背。
周桂兰摆了摆手朝林砚挤出一个苦笑:“娘没事……老毛病了……”
火灶后头,小满慢慢爬出来,神色害怕的抱住了周桂兰的腿,泪水流淌。
“娘,我不要当丫鬟......”
周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安慰:“不做丫鬟......”
林砚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
“小满,哥不会让你去做丫鬟的。”
他这十六年,头一次这么绝望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