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脸上,沈聿睁眼,先看见的不是屋顶,是生锈的铁栅栏。
他动了动,铁链哗啦一声——手腕、脚踝,全锁着。身下是发潮的稻草,一股馊味直往上窜。
"……这是哪?"
记忆是断的。最后一幕是出租屋的台灯,电脑上开着写到一半的《五代十国幕府制度考》,然后……没了。
"喂,死囚,时辰还早,别嚎。"牢外老兵踢了下门,"明日午时,监斩官一到,你这'妄议朝政、私通邺都'的罪,就结了。"
邺都。私通邺都。
沈聿脑子嗡一声——邺都,是郭威的地盘。郭威,后汉枢密使,此刻正坐镇邺都。而"私通邺都"这罪名……他一个写五代史的,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乾祐三年。隐帝猜忌,权臣相杀。史书上说,就在这年冬,邺都兵变。
他猛地掰着指头算。如果记忆没乱——郭威起兵,是十一月初。今天是……
"初八。"老兵嘟囔了一句。
沈聿浑身一震。初八。距史书里那场改写天下的大乱,不到三天。
而他自己,一个"通敌"死囚,会在明天午时被砍了头,连这场大戏的开幕都看不到。
他闭上眼,拼命去翻脑子里那本史书——不是真的书,是读了七年、背了七年的记忆。页页翻过,模糊又清晰:郭威、柴荣、陈桥、黄袍……一连串名字像幻灯片一样闪过。
他攥紧铁链,他读过这本书。他知道谁活、谁死、谁在三年后黄袍加身。
可这些,对一个明日午时就要掉脑袋的死囚,有什么用?
有!沈聿猛地睁眼。
有用——只要他能让别人相信,他说的"未来"是真的。
"军爷。"他哑着嗓子,扶着墙站起,"我不是通敌。"
"哟,死到临头,嘴还硬。"
"我是能未卜先知。"沈聿盯着铁栅外那张黝黑的脸,"你信不信,三日内,邺都郭枢密必反,隐帝派去邺都的密使,已经死在半路了。"
老兵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消息,连他都只听过风声——密使的事,昨夜才出京,按理死囚不该知道。
"你怎么……"
"还有。"沈聿不给他细想的时间,说到:"五日之内,汴梁城里会有宫变。隐帝要杀的是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位顾命大臣,一夜尽诛。"
老兵的酒壶"哐"地掉在地上。
他不知道沈聿是从哪听来的,可这话里的人名、官职、次序,没有一个是寻常百姓编得出来的。
死牢里静得只剩风雪砸门的声。
老兵退了两步,手按上了刀柄——不是要杀他,是怕了。
沈聿看懂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怕"。怕,才会去报;报,才有活路。
"军爷,"他放缓声音,"明日午时,监斩官不会来了。你若肯替我递个信出去,这颗头,往后能值千金。"
老兵没应声,转身就往牢外走,脚步又急又乱。
沈聿靠着发霉的墙滑坐下来,铁链冰得他骨头疼。
他赌的是记忆没乱,赌的是历史的车轮,真会如期碾过这间死牢。
可他没敢想的是——
半个时辰后,来的不是递信的回报,是一队披甲的兵。
领头的校尉一脚踹开牢门,火把照得沈聿睁不开眼。
"你就是那个说郭公三日内必反的沈书记?"
沈聿心提到嗓子眼。他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郭公令,"校尉把一卷麻绳砸进他怀里,"捆紧了,随军走。你这条命——现在是郭公的。"
原来,不是有人信了他来救他。是有人怕他这张嘴,要把他绑去军中看管。
沈聿被推搡着出了死牢。夜风灌进囚衣,他打了个寒噤,抬头望向邺都的方向。
那一夜,邺都的火光,果然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