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三日，沈聿没挨一刀，却被冻得嘴唇发紫。
郭威没见他。只丢下一句话，由亲兵传进押着他的那顶小帐："能未卜三日之事，便留着。若有一字虚言，活剐。"
第三日，邺都旌旗一动，天下果然大乱。
沈聿松了口气——他赌对了。可紧接着，麻烦来了。
大军南下，师出无名。军中流言四起，说是"郭公要学朱温，挟天子而篡"。士气浮动，入夜便有逃兵溜出营。几名老卒围着一堆火，低声骂："跟谁不是卖命？好歹给个说法！"
说法，沈聿心头一动。
乱世里，刀把子决定谁活，可"说法"决定谁跟。郭威缺的不是兵，是"名"。
他被带到中军帐时，郭威正对着一张舆图皱眉。这是个粗豪的汉子，胡须虬结，一身铁甲，眉间有久经杀场的冷气。他没抬眼，只把一应文告往案上一推。
"你既通'天命'，这讨逆檄文，你来写。"郭威的声音像磨刀，"写不出，你便是第一个祭旗的。"
沈聿看着案上那堆公文——文吏们拟的底稿，全是"恭承天命、吊民伐罪"的老套话，读了让人昏睡。
他忽然不慌了。
这活儿他熟。在出租屋里写了七年论文、改了七年叙事，他最懂的，就是把一堆干巴巴的事实，拧成一根戳人心的绳子。
沈聿提笔，没写千篇一律的开头。他落笔第一句——
"兵强马壮者为之天子，此乃今日之实；然天子所以为天子，在民心不在甲兵，此乃千古之理。"
一句话，把郭威从"乱臣"扭成了"顺民心的义师"。
帐中一静。郭威抬了眼。
沈聿没停。他接着写，不堆辞藻，只写乱世百姓最怕、最盼的东西：入城不戮一人，散粮以活饥民，秋毫无犯，开仓济贫。七条，条条戳在命门上。
他写的不是檄文。他写的是一张"投名状"——给跟着郭威卖命的兵一个说法，给怕被屠城的百姓一颗定心丸。
文告一出，军中哗然。读过的人沉默，逃兵当夜回来了大半。
郭威读罢，站起身，解下腰间佩剑，"啪"地拍在案上。
"这纸檄文，"他盯着沈聿，"值你一条命。往后，你跟我走。"
帐角的阴影里，一个穿青袍的老文官缓缓收回目光。他叫崔曜，郭威幕府里的掌书记，资格最老。此刻他捻着胡须，嘴角撇出一丝冷笑，轻得像自言自语：
"书生懂什么兵事。且看你能活几日。"
檄文之事很快传开，沈聿一夜之间成了军中的"活神仙"。
兵卒见他绕道，将校见他点头。可树大招风，崔曜那把刀，就藏在笑里。
行至滏水，前方探马急报：敌将李守贞部已陈兵对岸，断了粮道，我军困于孤城，进退不得。
更糟的是——
中军帐里，崔曜捧着一封书信道貌岸然地出列，"扑通"跪下："大帅！末吏截获通敌密书一封，字字凿凿——沈聿与李守贞暗通款曲，前番'未卜先知'，实为细作探报！"
帐中哗然。郭威接过那信，面色沉了下来。
沈聿心头一沉。那信他扫了一眼就知是假的——可伪书做得太真，笔迹模仿得几乎分毫不差，连他写字爱把"之"字末笔上挑的毛病都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