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这才明白崔曜的狠：不是诬他无能，是诬他"通敌"。在军中，这四个字，比"无能"值一百条命。
"本帅不嗜杀，"郭威指尖敲着剑柄，一字一字，"却也不容细作。"
帐中死寂。
沈聿百口莫辩。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若通敌，何必写那檄文"，可这话在伪书面前，轻飘飘的，没人信。
郭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
"给你三日。"郭威起身，走到他面前，剑鞘点在他颈侧，冰的，"滏水之敌，你若能破，前账尽销；破不了——"
"三日后若破不了敌，你这颗头，本官亲自取。"
帐帘一掀，郭威走了。崔曜经过沈聿身边时，极轻地笑了一声，像猫。
当夜，沈聿摊开脑中那本史书，翻到"滏水之战"——
那一页，竟是空白。
他记得这一战的结果：郭威胜，李守贞败。可怎么胜的？哪条计？哪阵兵？记忆里一塌糊涂。
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懂了什么叫"代价"。史书只写"谁赢了"，从没写过"怎么赢的"。从前在出租屋里，这些细节无关紧要；此刻，这些细节就是他的命。
帐外风雪呜咽。沈聿盯着那页空白，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靠"读过"活下去的日子，到头了。
接下来这一仗，得他——自己想办法赢。
三日。
沈聿在帐里踱了一夜，天亮时，他喊来了唯一肯搭理他的那个亲兵："替我找两个人。"
"谁？"
"一个，是营里最会唱曲的兵。另一个……"他顿了顿，"军中可有采买粮食的商贩？若没有，去城里找一个肯要钱的。"
亲兵挠头："商贩倒有一个，是个女的，只知道她叫阿绾，常贩粮给军中。"
"请她来。"
半日里，沈聿做了三件旁人看不懂的事。
第一件，他让那会唱曲的兵，把一首新编的顺口溜，在营地各处、在伙房、在马厩，一遍遍地唱。词是他写的，不骂李守贞本人，只唱"对岸将官克军粮、士卒三日不得饱、破城先抢百姓粮"。唱得朗朗上口，半日传遍全营。
第二件，他写了一沓"告对岸士卒书"，不盖官印，只署"郭枢密麾下"。信里不威胁，只讲：开城不杀，按粮给钱，愿归乡的发盘缠。每封都让亲兵趁夜用箭射过河去。
第三件，他请来那个女商阿绾。
阿绾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眼利落，一身的江湖气。她进帐先打量沈聿，撇嘴："一个文弱书生，能值我跑这一趟？"
"值不值，看你能把这话递到对岸哪个校尉耳朵里。"沈聿推过一锭银，"我要你做一件事——不是贩粮，是贩句话。"
"什么话？"
"就说：郭枢密已许'入城不戮'，开城的人记首功，顽抗的人，城破之日第一个抄家。"
阿绾把银锭掂了掂，笑了："这话，我递得进去。可书生——"她眼一眯，"我做了半辈子买卖，骗我的，都没好下场。"
"我赌你不会白跑这一趟。"沈聿认真道，"这一仗若赢，往后军中的粮，都从你这儿买。"
阿绾收了银，转身走了。走到帐门口，回头一句："你倒不像个死囚，像个做买卖的。"
三日，转瞬即过。
第三日黄昏，郭威的中军鼓擂了起来。沈聿被押到阵前，颈上还架着那柄剑。对岸李守贞的营盘黑压压一片，旗帜猎猎。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书生的头落地。
可对岸，迟迟不动。
天黑透的时候，对岸忽然亮起一排火把——不是进攻，是举火而降。先是几十人，接着一营、两营，最后连主营的偏将都派人过河递了降书。
不战而屈人之兵。
沈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赌的是人心——李守贞的兵，本就是被裹挟的饥民，谁愿意为个克军粮的将官送命？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再给他们一个"说法"，他们自己会跑过来。
崔曜的脸，在火把光里，白了一瞬。
郭威没说话。他下马，走到沈聿面前，把架在他颈上的剑——撤了。
"本帅，欠你一个交代。"郭威粗声道。
沈聿还没来得及松气，一骑快马卷着雪冲进中军。
"大帅！"探马滚鞍下马，"汴梁——宫变了！隐帝一夜尽诛杨、史、王三位顾命大臣！密使的人头，已悬在邺都城门三日！"
帐中一静。
沈聿只觉后背一层冷汗。
他赌的全中了。可他也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改了的东西，已经动了。
史书上，李守贞是被郭威围困数月后才败的。而今，三日而溃。
这盘棋，已经不在他记得的那本"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