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破关入京，沈聿骑在一匹借来的瘦马上，混在文吏队伍里。
他原以为，进城便是大功告成。可进了汴梁，他才懂什么叫"打天下易，安天下难"。
郭威的兵一入城，满街百姓关门闭户，哭声一片。百姓不怕谁当皇帝，怕的是"纵兵"——史书里写得明白：朱温入京、契丹入京，哪一次不是三日不封刀？
将士们红着眼，盯着那些富户的门。抢一票，够吃三年。军法压着，可压得人心都绷在弦上。
郭威站在宫门口，也是一脸难色。他刚要下令"查封府库充军饷"，沈聿被亲兵推到前面，扑通跪下。
"大帅，"沈聿压低声音，"这一刀，万万不能落。"
"哦？"郭威冷眼，"军无赏不鼓，你不让查封，钱粮从何来？"
"从'民心'来。"沈聿从怀里掏出连夜拟好的一纸文告，双手呈上，"请大帅发此告——约法三章：入城不戮一人，开仓散粮以活饥民，秋毫无犯。犯者，不论兵将，立斩。"
郭威没接，盯着他："兵不抢，便散。你拿什么养？"
"散不了的。"沈聿抬头，"大帅要的，不是一城之财，是天下。今日汴梁百姓见大帅约法安民，明日四方州郡便望风而降。省下的，是十座城、百座城的攻伐之苦。这笔账，大帅比我会算。"
郭威沉默良久。
良久，他一把抓过那文告，转身对亲兵吼："传令！约法三章，违令者斩！"
告示一贴，半个时辰，哭声渐息。有胆大的百姓开了半扇门，探出头来；又半个时辰，有老叟端着一碗热水递到岗哨前。
到黄昏，街上竟有了人影——卖炊饼的、卖热汤的，战战兢兢地支起了摊。
郭威立在宫门口，看着那条慢慢有人走动的街，忽然转身，对身后的沈聿说了句："你这脑子，比一万个兵值钱。"
沈聿没敢接话。他低头，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一夜，史书上"郭威入京纵兵"的恶名，被他一纸文告，悄悄改了一格。
可就在他低头时，一阵童谣，忽地从街角巷口飘过来，清亮又诡谲：
"——点检作天子，点检作天子……"
沈聿浑身一僵。
点检。殿前都点检。那个日后黄袍加身的人——
他猛地扭头，去看宫门口那杆写着"郭"字的大旗，又去看旗下列队的、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那张脸，此刻还在哪一队兵里？
沈聿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首童谣，比郭威的剑，更让他后背发凉。
——它意味着，有些"未来"，不是他改一改就能改掉的。
它自己，正在找上门来。
郭威入京第三日，沈聿头一回见到了柴荣。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旧袍，眉目清朗，眼底却压着一股不属于这年纪的沉。他是郭威的内侄，也是郭威没有子嗣后，最被看重的"家里人"。
柴荣不是来攀谈的。他是来问事的。
"你就是那个写'天子在民心不在甲兵'的沈书记？"柴荣在廊下截住他，单刀直入。
沈聿一愣，拱手："正是。"
"这话，"柴荣盯着他，"你是真信，还是写来哄我姑父的？"
沈聿心头一动。这年轻人问的不是"写得好不好"，而是"信不信"——这问题，问得比满帐的文吏都深。
"是真信。"沈聿认真道，"兵强马壮者为之天子，是今日的'实'。可实，不是'理'。理，是天下归心。今日的实，是流寇；百年的理，才是朝廷。"
柴荣没接话，只是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说了句让沈聿心惊的话：
"那依你之见，我姑父今日入了汴梁，是流寇，还是朝廷？"
这一问，比郭威那柄架在颈上的剑还凶。
沈聿屏了屏气。这问题，答错一句，便是满门。
"令姑父今日，是'半个朝廷'。"沈聿一字一字，"他约法安民，有了'理'的苗头；可他还差三样——"
"哪三样？"
"一差法度。今乱在'无法可依'，兵抢民，民怨兵，需立军法、定刑名。二差田赋。五代田荒人散，无税则无国，需清田、轻徭、聚流民归农。三差——"沈聿顿了顿，压低声，"一差，一个肯把这三样做到底的人。"
柴荣的眼睛，亮了。
不是少年人的兴奋，是一种——"终于等到有人这么说"的亮。
"这三样，"柴荣声音放轻，却极稳，"你做得了吗？"
"法度，"沈聿实话实说，"我能拟。田赋，我懂些理。可要做到底——得有一个肯推、肯扛、肯挡住满朝武人刀的人。"
"我做。"柴荣两个字，落地有声。
他说这话时，眉间那股不属于年纪的沉，忽然有了去处。
沈聿望着他，心头涌起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敬畏的东西——史书上那个"周世宗"，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二十出头，旧袍一袭，问他一句"你做得了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穿越，也许真不是来"活命"的。
廊下风过。柴荣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沈聿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认定：
"你这人——我要定了。"
沈聿的心，咚地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少年英主的一句话。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史书上柴荣，只活了三十九岁。
这个"要定了"他的人，给他的时间，也许远比他想得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