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替沈聿在郭威面前讨了个"掌书记"的实缺,沈聿从阶下囚,正式成了幕府里最年轻的文官。
可缺一到手,麻烦便来了。
郭威要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定税。五代税乱,名目繁多,百姓一年收成,大半交了"杂折"。郭威想轻徭薄赋,可幕府里那群老文官,没一个肯松口。
"沈书记年轻,不懂事。"崔曜在中军帐里慢悠悠开口,"轻徭薄赋,听着好听。可军饷从何来?库无余粮,兵无余赏,一旦哗变,谁来担?"
一众老文官随声附和。帐中一边倒。
沈聿立在帐中,手心攥出了汗。他懂个屁的五代税制?他懂的是——
是现代财政的逻辑。这个,他读了七年。
"崔掌书记所言,是'收'的难。"沈聿稳住声,"可敢问,今日之税,是收得少,还是收得乱?"
崔曜一愣。
"乱。"沈聿自答,"名目百出,层层加派。县加一成,州加两成,到百姓头上已是三倍。可这些'加派',进了谁的口袋?进的是中间的吏,不是国库,也不是兵。"
他顿了顿,看向郭威。
"大帅要的,不是多收,是'收得清'。今日一亩田,百姓交了多少,国库收了多少,中间被吞了多少——这笔账,没人算得清。算不清,便永远'不够'。"
郭威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
"清田,核户,定则。"沈聿三字一顿,"把名目并成一个'正税',一刀切到百姓头上,谁敢加派,斩。中间的吏,少了一层油水,却多了一层命。这一刀,砍的不是百姓的粮,是中间人的嘴。"
帐中一静。
崔曜的脸,慢慢沉了下来。这"中间人的嘴",砍的不只是吏,是像他这样盘踞幕府多年的老文官。
郭威却一拍案:"就照他说的拟!"
崔曜没再说话,只在散帐时,从袖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门外的亲随,低声吩咐了一句:"送出去。送给……对岸还活着的那个。"
沈聿立在帐角,眼角只扫到了那信的一角——火漆,是契丹文的花押。
他心头一沉,却没动声色。
夜里,他独自在灯下,把那张"清田定则"的草稿,一笔一笔地改细。改到一半,笔尖顿住。
他忽然懂了崔曜这一刀的阴。
崔曜递出去的不是一封信,是一把刀——把这"清田定则"的底,卖给对岸的敌将。到时候,敌军压境,郭威自顾不暇,这"轻徭薄赋"便成了一张废纸,他沈聿,也就成了"误国书生"。
他捏着笔,望着那豆大的灯火,第一次真切地感到:
这乱世的刀,不一定拿在武人手里。
文人手里的笔,也能杀人。
税制一定,沈聿在幕府算是扎了根。可那封火漆信的事,他没声张——没有实证,贸然揭发,反被崔曜倒打一耙。
他只是更小心了。
这日,郭威点兵,要去巡一趟殿前司。沈聿随行。殿前司是禁军精锐,郭威重整禁军后,设了"殿前都点检"一职。
"点检"二字,像根刺,扎在沈聿心里。
他在殿前司的校场上,第一次,见到了赵匡胤。
是个二十多岁的将官,身量高大,眉目开阔,笑起来有种天然的亲和——那种能让一营兵都愿意跟着他卖命的亲和。
沈聿站在郭威身后,远远看着那人操练。心里那本史书,哗啦啦翻到那一页:
"显德七年,契丹入寇,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御之,夜宿陈桥驿,军士拥立,黄袍加身……"
那一年,叫"显德七年"。是柴荣死后的事。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笑得亲和的年轻人,十年后,会从柴荣的孤儿寡母手里,把天下夺走。
沈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可他很快又松开了。
——他不能动这个人。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清楚:此刻杀了赵匡胤,"陈桥"会换成另一个人。历史的惯性,不是杀一个人就能改的。杀了赵,会有钱匡胤、孙匡胤。甚至,没了赵,柴荣的天下也许更糟。
他要做的,不是"除人",是"除势"——让"黄袍加身"的那套路数,从根上断了。
散操时,赵匡胤奉命来给郭威敬酒。路过沈聿身边时,忽然停下,抱拳一礼:"先生便是写'天子在民心'的沈书记?"
沈聿一怔,回礼:"正是。"
"末将粗人,"赵匡胤笑得坦荡,"不懂大道理。可那句话,末将读着,心里熨帖。"
沈聿望着他那张坦荡的脸,心头忽地一寒——这人的"亲和",是天生的领袖气质。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
"赵将军,"沈聿忽然问,"可知'点检作天子'的童谣?"
赵匡胤一愣,随即大笑:"街头小儿胡唱,先生也信?"他笑得毫无防备,"末将一介武夫,哪有那个命。"
沈聿也笑,心里却凉透了。
就在当夜,沈聿做了第一件"除势"的事。
他从殿前司的兵籍里,查出有人借"点检"之名,暗中煽动一营兵谋变——不是赵匡胤,是有人想借童谣,把这营兵推出去当投名状。
沈聿没揭发,只把这营兵的调动令,悄悄改了一道——把他们调离了京畿。
一场兵变,无声地消了。
第二天,赵匡胤来谢沈聿——他也不傻,知道有人拿他当枪使,是沈聿替他挡了。
临走时,赵匡胤回头,深深地看了沈聿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先生,"他笑了笑,"好似……早就认识我。"
沈聿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只淡淡道:"将军英武,谁见了不识得。"
赵匡胤走了。
沈聿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记得"陈桥"。可他不记得,赵匡胤身边的人,换过几茬。
——史书,已经不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