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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11 23:17:37

马磊一路小跑到厂门口,打卡的时候差点撞上伸缩门。

门卫室里换了白天的老郑,正端着搪瓷缸子看他,乐了:"小马这是让狗撵了?"

"郑叔,快开门快开门,还有三十秒迟到。"

"昨儿走那么晚,今儿来这么早?你们综合办这是要评先进啊。"

"评,必须评。"马磊刷了卡,一个箭步蹿进去,心说先进不先进的不知道,反正今天这办公室是他的救命稻草——人多,灯亮,暖气足,唯物主义浓度全城最高。

冲进综合办,屋里已经热热闹闹。刘大志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仨包子、一杯豆浆、一根油条,看见他进来,包子差点没掉了:"嚯!磊子?你昨晚没回去?"

"回去了。"马磊把包往椅子上一摔,一屁股坐下,"回去睡了俩小时,又来的。"

"俩小时?"刘大志凑近了端详他,嘴里嚼着包子,含混不清,"我说你这俩眼圈黢黑黢黑的,跟让黄皮子迷了一宿似的。"

马磊正拿保温杯接热水,手一抖,热水差点浇手上:"刘大志!"他扭头瞪人,"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一大早黄皮子黄皮子的,你跟黄皮子拜把子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大志让他瞪得直眨巴眼,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嘟囔,"再说黄皮子咋了,咱厂子后头空地上,昨儿我还瞅见一窝呢——"

"闭嘴。"

"咋还急眼了呢……"大志委屈地又摸起一根油条。

马磊灌了口热水,热气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整个人才算还了阳。他靠在椅背上,打量这间办公室——日光灯管嗡嗡响,暖气片烤得墙皮发烫,张姨刚送上来两壶开水,壶嘴冒着白汽;对桌的大姐在给花浇水,隔壁的老陈在打电话催报表,电话那头声音大得满屋子都能听见。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想哭。

这才是他的世界。打印机故障也好,黄皮子搬家也好,鼓皮自鸣也好,那都是夜路走多了撞上的邪乎事儿,太阳一出来,就得散。他就该待在这儿,待在材料和报表堆里,待在王主任的官腔和刘大志的包子味里,这儿没有胡府,没有弟马,只有第三十二稿。

"马磊啊。"

王主任背着手,从里间办公室溜达出来了。五十岁的人,肚子微微发福,衬衫扎在裤腰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他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保温杯,一看就是早上的例行巡场。

"主任。"马磊条件反射坐直了。

"讲两句啊。"王主任踱到他工位边上,先不看材料,先看他,"昨晚那个检查汇报材料,我临睡前又琢磨了半宿,总体框架很好,但是——这个事情要重视,第三部分,那个'提高认识'的部分,站位还要再高一点。咱们写材料,不能光写咱们厂怎么干,要写出……写出那个,啊,时代感。"

马磊面无表情:"主任,您第三十二稿的修改意见,我已经深刻领会了。"

"嗯?三十二稿?有那么多吗?"王主任喝了口水,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嗨,好材料都是改出来的嘛。哎——"他忽然凑近了点,眯眼打量马磊,"你脸色咋这么白?嘴唇都没血色。昨晚加班加狠了?"

"没有没有,就写到十二点多。"

"十二点多?"王主任眉头一皱,立刻又舒展开,换上语重心长的腔调,"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工作要干好,身体也要爱护嘛。你看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打太极——这个事情要重视,劳逸结合。"

"是是是,回头我也学。"

"不过话说回来,"王主任话锋一转,"关键时候顶得上去,这才是咱们综合办的作风。检查组后天到,今晚材料必须成稿,你这个笔杆子,厂里是信得过的。"

马磊心说您可别信我,我现在巴不得材料它自己成精了往出蹦字儿。嘴上满口答应:"主任放心,今晚肯定交。"

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溜达回去了,溜达到一半又回头:"对了,今早你进楼的时候,三楼灯都正常不?昨晚后勤老贾说三楼电闸跳了一回,已经修好了。"

马磊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

"……正常。"他听见自己说,"亮堂着呢。"

"嗯,那就好。设备安全也是安全生产,这个事情要重视。"王主任进里间去了。

马磊坐了两秒,扭头压低声音问刘大志:"大志,问你个事。"

"说。"

"你们说,打印机自个儿往外吐纸,这算电路故障不?"

刘大志眨眨眼:"打印机自己吐纸?那还用说?指定是故障呗,驱动坏了,或者排队任务卡住了。咱单位那台破惠普,啥德行你不知道?上个月还连打了一百八十张空白纸呢,信息科小李修了半天才修好。"他咬了口油条,含混地乐,"咋的,你还能是纸成精了?哈哈——哎你瞪我嘎哈?"

"没事。"马磊干笑两声,转回去面对屏幕,"我就随便问问。"

纸成精。对,纸成精。纸成精也比黄皮子成精强,比啥胡府强。他在心里头把刘大志这套话翻来覆去念叨了三遍,念得跟念经似的,居然真安定了几分。

可安定归安定,一上午他都没写进去几个字。

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他盯着"高度重视"四个字,脑子里头一会儿是绿火苗,一会儿是红帖子,一会儿是孙帮兵那句"仙家来挑新弟马了"。他使劲甩头,甩完了敲两行字,敲着敲着,耳朵里又响起那声"咚"。

十点多,他借着去打水的由头,端着杯子溜达到走廊尽头。

打印室大敞着门,灯亮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白花花的。那台惠普打印机安安静静蹲在桌上,绿色指示灯稳稳地亮着,进纸盒里码着白纸,地上干干净净。两个年轻同事正排队印材料,一边等一边唠昨晚的电视剧。

马磊凑过去,假装看机器,拿眼睛把打印室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水磨石地、文件柜、桌腿底下,别说黄纸了,连片黄颜色的纸渣都没有。空气里就是正常的墨粉味、纸浆味,干干净净。

"马哥,印东西啊?"同事问他。

"啊……不,我就看看。"他讪讪地退出来,"看看这纸够不够,下午我要打材料。"

回到工位,他长出一口气。看见没?大白天,啥事儿没有。昨晚就是跳闸,电闸一跳,电压不稳,打印机串了信号,他呢,加班加狠了,睡眠不足,产生幻觉。科学。太科学了。至于老房子那出……老房子那出更好解释,他三年没进去过,乍一回去,黑灯瞎火,心理紧张,加上缺觉,产生了视听幻觉。心理学上这叫"黑暗环境下的暗示性幻觉",他大学选修心理学的时候听过。

完美。逻辑闭环。

中午食堂吃饭,小周又端着餐盘凑过来,神神秘秘要接着讲档案室皮鞋声,这回让马磊一勺土豆炖牛肉堵了回去。

"打住啊。"他把饭盘子往桌上一放,义正词严,"周会计,我是中文系出身,我给你分析分析。所谓夜班异响,无非三种来源:一,建筑沉降,老楼年头久了,结构应力释放,夜里有响动,正常;二,管道热胀冷缩,水暖管线温差变化,发声,正常;三,人在睡眠剥夺状态下,听觉敏感度异常升高,产生误判,正常。"

小周让他说一愣一愣的:"……你昨晚是不是遇上啥事儿了?"

"我遇上啥事儿?我好得很。"马磊扒拉着饭,"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人,好好的唯物主义阵地,说丢就丢。档案室老周辞职我都想找他谈谈,夜班费那么高,说不干就不干了,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

刘大志在旁边听得直点头,点完头凑过来小声问:"磊子,你今天咋了?跟让谁附体了似的,讲话一套一套的。"

"吃饭。"马磊把一个鸡腿夹他碗里,"堵上你的嘴。"

马磊觉得自己又行了。下午他埋头改材料,居然真改出了两页,王主任过来看了一回,破天荒地说了句"这个站位,有点意思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他却没走。

材料还差个尾巴,他想趁着今晚没人——不对,是今晚他不敢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后半夜了。他决定把材料拷走,回老房子改。

对,回老房子。

这决定他下午就做好了。回出租屋是不敢了,筒子楼那条黑楼道他今晚肯定过不去;单位更不敢熬通宵。算来算去,居然还是老房子最踏实——毕竟昨晚……昨晚那鼓虽然响了,可他一根汗毛没少。奶奶家。奶奶总不能害他。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更是冠冕堂皇:老房子烧上火炕,比出租屋暖和;不用交房钱,省钱;顺便把材料改了,一举三得。

下班路上他拐进巷口小卖部,称了二斤槽子糕——供桌上那点意思他得给奶奶续上,别管信不信,规矩是规矩。又买了泡面、火腿肠、一包蜡烛、一个打火机。老板跟他熟,一边扫码一边唠:"磊子回老院子住啊?"

"嗯,凑合一宿。"

"那院子空三年了吧?夜里凉,炕早点烧。"老板往袋子里又塞了俩冻梨,"拿着吃,姨请你。"

"谢姨。"

※

天黑透了,马磊才进院门。

这回他学乖了,先进灶房摸电闸。闸刀推上去,堂屋的灯"啪"地亮了——老灯泡昏黄昏黄的,光不强,可亮着就好。他又抱了柴火,在灶膛里点着火,烧了一大锅热水,顺带着把炕洞引着,烟火气在老房子里头弥漫开来,混着香灰味、旧木头味,居然让他紧绷了一天的肩膀松了下来。

人就是这么没出息。他蹲在灶膛前烤火,心里头想,白天还在办公楼里给自个儿做心理建设呢,回到这破院子,闻着柴火味,倒踏实了。

吃饱喝足,他把材料在炕上摊开,笔记本电脑往炕桌上一搁,准备改稿。可眼睛一瞟堂屋,就瞟着那面鼓了。

文王鼓还在供桌边上斜靠着,红帖子端端正正摆在鼓面上,像在等他。

马磊瞅着它,它安安静静,羊皮鼓面在灯光下泛着蜜色的光,一点要闹的意思都没有。

可马磊心里头不踏实。他琢磨了半天,琢磨出一个他自认为绝顶聪明的主意来:眼不见为净。

这玩意儿不是愿意响吗?我给你收起来。你总不能在柜子里头还响吧?物理隔绝。这就跟他对付办公室那些破事儿一样——文件不想看?塞柜子顶上。通知不想接?假装没看见。综合办生存智慧,万物皆可归档。

他下地,走到供桌前,先冲奶奶遗像拱了拱手:"奶,对不住啊,您这鼓我先收起来。不是冲您,是冲——冲那些乱七八糟的。您老人家在那边也别多心,我就是腾个地方写材料。"

说完,他双手捧起文王鼓。鼓入手沉,比他记忆里沉,羊皮面微微发温——他立刻安慰自己,炕烧得旺,热气熏的。

手碰到鼓面的一瞬,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定的那些规矩:鼓是堂口里的脸面,不敲的时候,鼓面要朝上,不能扣着,扣着是对仙家不恭敬;鼓不能搁地上,得架着、靠着,离地三寸;别人的鼓不能乱摸,自己家的鼓不能让外人碰;鼓要是哪天自己响了,那叫"鼓要开张",是堂口有大活儿了——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磕了磕烟袋锅子,笑眯眯的,他当时只当老太太吓唬小孩。

他那会儿还问过一句:"奶,鼓要是不想要了呢?能扔不?"

奶奶脸一板:"胡说八道!文王鼓请进门,那是有主儿的物件,跟你这个人是一根线上的。请神容易送神难,鼓在,堂口在;你人在,它就归你管。"

"那我不管呢?"

"你不管?"奶奶拿烟袋锅子虚点着他,"你不管,它就自己管自己——到时候是请是送,可就由不得你喽。"

小马磊当时听得直吐舌头,转头就忘。

这会儿捧着鼓站在柜子前,他后知后觉地品出点味儿来:鼓不能扔。行,他不扔,他塞柜子里总行吧?这叫封存,叫归档,叫……叫无限期暂停使用。他把红帖子从鼓面上拿起来,看了一眼,"三日后酉时胡府请客",啧了一声,压在鼓底下。堂屋西墙根有个老式立柜,柜门一开,吱呀作响,最底层空着,他把鼓平着放进去,鼓面朝上,帖子压在鼓面上,又往里塞了塞,塞到柜子最深处。

"进柜子。"他拍拍手,冲柜子说,"请帖我也不去。胡府是吧?有能耐您单位找我去,我们厂门卫老李头那关,您先过了再说——"

他顿了顿,想起老李昨晚关机那事儿,赶紧换了个词:"……您找王主任去,他管接待。"

他还不放心,把立柜两扇门关严,顶上又摞了个纸箱子,纸箱子上压了半袋大米。这下好了,别说鼓自己响,鼓就是想出来都得先扛过大米。

收拾完,他回到炕上,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盯着第三十二稿。屋里静下来,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条破竹帘子"啪嗒、啪嗒"地打门框。灯泡昏黄,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地爆个火星。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改到"提高认识"那部分、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

"咚。"

声音从西墙根传来。闷闷的,隔着柜门、隔着纸箱子、隔着半袋大米,闷闷地响了一声。

像有人在柜子里头,敲了一下门。

马磊浑身的汗毛立了起来。他僵硬地转过头,盯着立柜。

柜子好好的。纸箱子在大米上压着。啥动静也没有了。

"……没听见。"他转回头,盯着屏幕,一字一字地给自己下命令,"我睡着了。我已经睡着了。你看,我都打呼了。呼——噜——"

他扯着嗓子打了个假呼,假呼打得十分敷衍,打着打着自己都觉得假,索性把被子一拽,蒙过头顶,整个人缩进被窝里,背对着立柜,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

柜子那边没再响。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风还在吹,竹帘子还在啪嗒,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

也许,他迷迷糊糊地想,也许那一声是大米落了落?纸箱子沉,压着柜门,木头响?老柜子热胀冷缩?对,热胀冷缩,孙爷说鼓皮热胀冷缩,那柜子就不能热胀冷缩了?……

后半夜,到底是熬不过困意。神经绷了两天一夜的人,一沾着热炕头,困意就跟潮水似的漫上来。他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儿一早,就找孙爷去,问问他……问啥呢?问他咋把这破鼓退货……

念头没转完,人睡死了过去。

被子底下,他呼吸渐渐匀了。

立柜在西墙根的暗影里立着,纸箱子上的半袋大米安安静静。柜门缝隙里,一线极淡的、绿莹莹的光,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紧接着,堂屋的灯,"啪"地一声,自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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