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马巷醒得早。
天刚亮透,巷子就活了。卖豆腐脑的挑子支在老槐树底下,大铜锅揭盖,白汽"腾"地涌出来半人高;油条锅支在隔壁,面胚子下进热油里,"滋啦"一声,香味能顺着巷子飘出去二里地。炸油条的胡师傅光着两只油手,跟摊煎饼的老孟头抢客源,两人抢了半辈子,谁也没抢过谁,每天早晨照旧挨着支摊。上班的、上学的、拎菜篮子回来的,在摊子前头排成一溜,呵着白气,跺着脚,一边等一边唠。
搁平常,马磊最爱这一口。他从小在这巷子里吃到大,一块钱豆腐脑两根油条,辣子多搁,吃完了浑身冒热气,上班能精神一上午。
今天他端着豆腐脑,一口没动。
倒不是不饿,是他一进巷子,就觉出不对——太热闹了。不是早点摊那种热闹,是三五成群凑堆儿的热闹。早点摊旁边、修自行车的棚子前头、孙家卦摊对面的墙根底下,街坊们一堆一堆扎着,脖子伸得跟大白鹅似的,压着嗓子,叽叽喳喳。人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又想听、又怕听、听完还要添油加醋再说给别人听的表情。马磊太熟悉这表情了,这在综合办叫"舆情发酵",在出马巷叫"出事儿了"。
他本来想低着头溜过去。今天他谁也不想搭理,就想赶紧吃完早点,到单位,坐在人堆儿里,让马克思主义和同事的包子味把自己腌透。
可早点摊老板娘先瞅见他了,大勺子一扬:"哎哟,磊子?你这孩子脸色咋这么白?一夜没睡吧?快,姨给你多浇一勺卤。"
"姨,不用——"
"拿着!"卤已经浇上了,老板娘顺手又给他套了两根油条,压低嗓门,"哎磊子,你听说没?你们家那条巷子后身,粮站那窝黄皮子——"
"黄皮子咋的了?"马磊心里头"咯噔"一下。
旁边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立刻接过话茬,嗓门压得低,可半个摊子都听得见:"哎哟你可别提了!昨儿后半夜,我老头子起夜,亲眼瞅见的!东头粮站那窝黄皮子,拖家带口往西头搬!大的叼小的,一串一串的,过马路还排队!我活了六十多岁,黄鼠狼见得多了,啥时候见过黄皮子搬家还排着队的?跟那厂子里头下班似的!"
"可不咋的!"另一个大爷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凑过来,"我也瞅见了!打头那个,通身焦黄,个头顶半只猫,走两步还站起来回头瞅瞅,跟那队长点名似的!"
"黄皮子搬家,那是宅子待不住了。"
"我看不像待不住,倒像……像赶日子。"
人群里一阵唏嘘。卖豆腐脑的铜锅冒着白汽,谁也没顾上盛。马磊端着碗,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磕出点动静,他赶紧插了句嘴:"那什么……黄皮子搬家,可能是粮站闹猫呢?生态迁徙,自然现象,啊,自然现象。"
街坊们齐刷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一个写材料的懂啥。
胡师傅拎着捞油条的长筷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自然现象?那孙家卦摊那事儿呢?"
马磊的勺子又磕了一下:"孙爷那摊……咋了?"
"他那卦摊上不是摆着面鼓吗?跟你奶当年那面一模一样那个!"胡师傅把筷子往油锅里一涮,"昨儿夜里,没人动,那鼓皮子自己响!'咚!咚!咚!'我收摊收得晚,听得真真儿的!一响响了半宿!我寻思老孙头半夜摆摊呢,过去一瞅——摊儿锁着,人早回家了,鼓在布底下,自己响!跟打雷似的!"
"可不是嘛!"大妈一拍大腿,"我家就住卦摊后头,我家那口子以为是哪儿敲鼓办白事呢,披衣裳起来骂街,一出门——"
"咋的?"
"啥也没有。鼓不响了。他刚进屋——'咚',又响了!给他吓得,今早睡到现在没起,说脑瓜仁子疼。"
人群又是一阵嗡嗡。有说要上庙里拜拜的,有说今年年景不对的,有说是不是要地震的,还有个年轻点的小伙子掏出手机要拍视频,让他大妈一巴掌把手机拍回去了:"拍啥拍!这种事儿也能拍?删掉删掉!"
马磊端着豆腐脑,越听心越往下沉。
黄皮子成群搬家。鼓皮自己响。昨夜打印机吐黄纸。老堂屋蜡烛自燃、鼓点响了一宿。
这些事儿单拎出一件,他都能找出一百个理由解释。凑一块儿……凑一块儿他也得解释。不解释咋办?承认这世界要变天?他二十六岁,人生刚开篇,房贷还没敢贷,总不能一开局就跟他奶奶接班吧?
"迷信。"他端起碗喝了口豆腐脑,辣子放多了,呛得他直咳嗽,"都、都是自然现象。黄皮子那是动物习性,鼓皮……鼓皮那是热胀冷缩!对,夜里潮气重,皮子一紧就响,胡琴还自己响呢!我上学时候学过,声学。"
街坊们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是: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他端着碗,脚下抹油,想赶紧溜。刚挪两步,就听街角卦摊那个方向,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磊子。"
马磊脚底下一打滑。
"站住。"
街角,孙帮兵的卦摊。
老头六十大几的年纪,一绺山羊胡,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套着俩套袖,小板凳上坐着,不摆摊算卦——卦摊收着,八卦幡也卷着,他跟前摆着修鞋的家伙什:钉拐子、锥子、线锤子,一双解放鞋卡在两腿之间,正纳鞋底子。可他手里头没拿锥子。
他手里头拿着块软布,正擦一面鼓。
那鼓跟马磊家堂屋里那面一个制式:柳木圈,羊皮面,鼓面画着阴阳八卦,鼓边一圈小铁环。只是这面更旧,鼓圈磨出了包浆,羊皮黄得发红,一看就是年头久了、手温养出来的老物件。这是孙帮兵自己的鼓——当年他给奶奶当二神打的那面,堂口散了以后,老头鼓没舍得扔,修鞋的时候就搁摊上当个摆设,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擦一擦。
可今天不是年节。
马磊硬着头皮走过去,眼睛看天:"孙爷,忙着呢?上班呢,迟到了王主任扣我绩效——"
"你先别忙上班。"孙帮兵头也不抬,软布在鼓面上慢慢转着圈,"我问你,昨夜你在哪儿过的?"
马磊心里头一虚,嘴上倒快:"单位加班啊,还能在哪儿。"
"单位加班。"孙帮兵重复了一遍,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我再问你,你奶那堂屋的鼓,昨夜响没响?"
马磊端着碗的手紧了紧:"啥鼓?我奶那屋三年没进人了,响啥响。孙爷您这修鞋就好好修鞋,咋还带造谣——"
孙帮兵抬起头。
老头一双眼睛不浑,亮得很,在褶子里头钉着他,像两枚钉子。
"我这鼓皮子,"他拿鼓槌——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把鼓槌摸手里了——轻轻敲了敲鼓面,"咚"的一声闷响,"今早自个儿响了三回。头一回子时,第二回丑时,第三回鸡叫头遍。"
他把鼓槌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可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磊子。你奶走了三年,堂口空了三年。这鼓皮,叫堂口的鼓,跟你奶那面是同一张羊皮上下来的,一母同胞。它响,不是响给我听的。你奶走了三年,仙家,来挑新弟马了。"
马磊站在摊前,豆腐脑也忘了喝。早点摊那边的说笑声、油条锅的滋啦声、自行车铃铛声,好像都远了一层。他张了张嘴,先冒出来的是气——他也说不清是真气还是壮胆,把豆浆碗往卦摊上轻轻一墩(没敢墩重了,孙爷的摊子他赔不起),腰杆挺起来:
"孙爷!您这话就不中听了啊。啥叫挑新弟马?我奶那是……那是老人家民俗活动!传统文化!民间信仰!现在都讲移风易俗了,您这卦摊——啊,修鞋摊,摆得好好的,咋还整上封建迷信了呢?"
"我是国企职工,"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摆,跟汇报工作似的,"重机厂综合办公室,科员。党员发展对象,去年刚交的转正——不是,发展对象,思想汇报我都写到第八篇了。我能整那玩意儿吗?啊?"
孙帮兵不生气,眯着眼看他,像看一只炸毛的小鸡仔。等他机关枪似的突突完了,老头才慢悠悠开口:"你跟我扯这个没用。黄皮子成群搬家,那叫仙家探路——黄家门的报马先行,搬家是腾空儿,是报信儿;鼓皮自鸣,那叫堂口唤主——老堂口三年没人应,鼓等不及了,自己喊人。"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马磊听了二十多年、一听脑仁就疼的口头语:
"你奶当年——"
"我奶当年我奶当年!"马磊果然没忍住,打断他,"孙爷您能不能换个嗑儿唠?我奶当年我奶当年,我奶当年还一顿能吃仨馒头呢,我咋不行呢?"
"你奶当年十五岁就敢扛鼓上井。"孙帮兵压根不接他的贫嘴,自顾自说下去,"十六岁立的堂口,松江市八区三县,提起马大神,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她那胆子——"
"那是她老人家胆儿肥!"马磊摆手,"我不行。我胆儿小。胆儿小不犯法吧孙爷?"
老头不理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又压低半截:"你跟我说实话。昨夜除了鼓,还有啥?"
马磊本来已经准备转身溜号了,让这一问钉在原地。他看着孙帮兵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看热闹的意思,也没有吓唬他的意思,就那么安安稳稳地等着,等他说实话。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在外头闯了祸、撒了谎,奶奶也是这么看他的——不用吼,不用打,就看着,看着看着他自己就招了。
有一段记忆,他压了很多年,从来不愿往起翻。
七岁那年他出过一桩邪性事。跟着奶奶去邻村吃席,回来就不对了,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满嘴不是他的腔调,哭一阵笑一阵,卫生所打了三针,针针不管用,人越烧越蔫。他妈在旁边哭,他爹要往县医院送,奶奶拦住了,说先别动。那晚奶奶把他抱进堂屋,点了香,叫了孙帮兵。老头鼓一响,奶奶往炕沿上一坐,马磊记得清清楚楚——奶奶的脸还是奶奶的脸,可说话的声音不是奶奶的声音,又低又慢,跟他唠了小半宿,唠的啥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有只手在他脑门上摩挲,凉丝丝的,特舒服。第二天早上他烧退了,跳下炕就要槽子糕吃。
从那以后,奶奶就开始教他认鼓、认香、教他那些他当时听不懂的讲究。他学得快,背得溜,孙帮兵还夸他是吃这碗饭的料。可后来他越长越大,书越读越多,那段记忆就越来越淡,淡到他自己都能给它找着解释:高烧嘛,烧糊涂了嘛,老人嘛,心理暗示嘛。他甚至渐渐信了自己这套解释,信得理直气壮。
可此刻,孙帮兵那双眼睛跟前,那点理直气壮像早点摊的白汽似的,看着挺大,伸手一抓,啥也没有。
他泄了气,左右看看,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跟您说个事,您别害怕。"
"说。"
"昨晚我们单位,打印机,自己往外吐纸。"马磊咽了口唾沫,"黄纸。黄表纸。上头写着我名字,写着我生辰八字。丙子年腊月初八子时,一字不差。还有一张,写着'聚仙堂'。还有一张,就五个字,胡黄白柳灰。"
孙帮兵擦鼓的手,停了。
老头脸上的褶子仿佛一下子深了两层。他沉默了几秒,把软布慢慢叠好,搁下,才开口,声音哑了一点:"纸是黄的?"
"黄的。"
"毛笔字?"
"毛笔字。墨还亮着呢。"
孙帮兵"腾"地站起来。板凳让他带得往后一滑。老头个子不高,站起来也就到马磊肩膀,可他这一站,马磊莫名觉得卦摊前头压下来一块影子。
"八字落黄纸,"孙帮兵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那是仙家递名帖——人家把名帖送到你跟前了,按老规矩,接了帖,三天后上门请客,这是客客气气请你出马;可这帖子,邪祟也能递。八字是活人的根,黄纸写八字,也是邪祟在摸底——摸你是哪路人,骨头净不净,好不好下手。"
马磊听得头皮发麻:"……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磊子,"孙帮兵往他跟前又凑了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俩人能听见,"你是马家独苗。你那副身子骨,你奶活着的时候跟我念叨过不止一回——她说咱们磊子啊,天生一副招东西的骨头,搁堂口里是顶好的炉鼎,搁歪道眼里,就是唐僧肉。她老人家在世一日,压得住;她走了三年,堂口空着,香炉冷着,你当你这三年太平,是凭啥?"
马磊张了张嘴。
他想说凭我半夜从不出门、凭我身上戴了三年奶奶留下的那个红布包、凭他是唯物主义者——可这些话在老头那双眼睛跟前,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一阵委屈,也不知道跟谁委屈:"凭啥呀?凭啥是我呀?全厂好几千人呢,咋不挑别人呢?"
孙帮兵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山羊胡哆嗦了一下,说出一句话来:
"因为那鼓,是你奶的鼓。那堂口,是马家的堂口。"
马磊端着早就凉了的豆浆,站在清早的出马巷口,让油条锅的香气裹着,让上班的人潮从身边涌过,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他梗着脖子站了三秒,忽然一跺脚,端起豆浆把最后一口灌下去——凉的,豆腥味直冲脑门,倒把那点发飘的神思给激回来了。
"打住,打住啊孙爷。"他把空碗往摊上一放,手指头点着老头,"我奶是我奶,我是我。我奶当年虎,那是她老人家的革命浪漫主义。我,马磊,二十六岁,职业发展路径清晰得很:科员、副科、正科,最好四十岁前混个副处,闲了写材料,忙了写材料,退休了还能给厂志写材料。什么弟马不弟马的——"
他后退两步,冲老头拱了拱手,动作还是小时候奶奶教的那个老礼儿,拱完自己都没觉出来。
"您忙着,我上班。王主任扣绩效您替我补啊?"
孙帮兵也不拦他,由着他转身,由着他走。等他走出七八步,老头的声音从背后慢悠悠追上来,不高不低,刚好让他听清:
"磊子。帖子你接着了,是不是?黄纸递名帖,那是头一道礼。按老规矩——人家请客的日子,三天后,酉时。"
马磊脚步骤然一顿。
"客不赴约,"老头的声音混在早点摊的喧嚣里,一字一字往他耳朵里钻,"那是要得罪人的。你奶当年教过你——仙家请客,凡人可以不去,但不能不应。应不应,怎么应,你自个儿掂量。三日期满,你应一声,这事儿就还能按规矩走;你要装聋作哑——"
他没往下说。
马磊背对着卦摊站着,看不见老头的脸,只看见自己面前的马路上,自行车铃叮铃铃响成一片,上班的人潮呼呼地从身边过去,谁也没觉着这天早晨跟旁的早晨有啥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回头,闷声撂下一句:"我啥帖也没接着。"
撂完,他夹起包,逃也似的往厂子方向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卦摊上,孙帮兵看着他的背影,山羊胡底下叹了口气,低头接着擦那面鼓。软布转到鼓心八卦的位置,老头手指顿了顿——鼓面上,那对阴阳鱼的鱼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两点极细的水珠,像谁在鼓里憋了一夜,渗出来的汗。
老头拿指腹抹了抹,凑近了闻了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不只是请帖的味儿啊。"他冲着鼓面,小声嘀咕,像在跟谁唠嗑,"老嫂子,你听听——这鼓里,怎么还有股子井里的凉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