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底下那线绿光,把马磊钉在院当中。
他蹲下去,眯着眼瞅。绿光是真的,淡得像根细线,从门板底下透出来,落在台阶的青条石上,还轻轻晃。他脑子里头"嗡"的一声——这房子锁了三年,电闸早拉了,屋里别说人,耗子都搬了八回家了,哪儿来的光?
他站起来,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向院门,准备原路撤。
可撤了去哪儿?回厂?厂里那台打印机这会儿指不定还吐着呢。回出租屋?一个人那间冷屋子,今晚他是真不敢待。马磊站在黑院子里,听着自己一颗心咚咚地擂,忽然就有点恼羞成怒——这是奶奶家。奶奶家!他在这院子里长到十二岁才搬去跟爹妈住,哪块砖哪片瓦他不熟?真有啥邪的歪的,还能在自个儿奶奶家里头把他咋地了?
"奶啊,"他冲着堂屋小声嘀咕,"您老人家可别跟我开这玩笑。您大孙子我今天晚上让单位打印机吓完一轮了,胆子库存见底了。"
嘀咕完,他捏着钥匙去开堂屋的锁。锁是老挂锁,钥匙转了两圈,"咔哒"开了。他捏着锁钩,先不推门,拿手机手电从门缝往里照——光柱扫过地面、桌腿、炕沿,啥也没有。那线绿光,没了。
他屏住气,一把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三年没开过的门,动静又涩又长。一股子气味扑面而来:尘土味、旧木头味、香灰味,还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甜丝丝的霉味——那是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是时间沤出来的味道。马磊在门口站了两秒,这味儿小时候他天天闻,闻了十二年,冷不丁再闻着,鼻子一酸,腿倒不那么软了。
堂屋格局没变。
一明两暗的老式平房,正中这间是堂屋,东西两屋是住人的。迎面北墙根摆着供桌,长条的,榆木的,桌沿让几代人的胳膊磨得发亮。供桌正中是个香炉,香炉后头立着相框——奶奶的遗像。照片上的老太太精精神神,梳着小髻,穿件藏青缎子袄,嘴角抿着,像在听人说话又像在琢磨事儿,眼角全是笑纹。遗像旁边,靠墙斜着一面鼓。
那面鼓,马磊太熟了。
文王鼓。羊皮单面,鼓圈是柳木弯的,鼓面年头久了,泛着蜜色的光,上头画的阴阳八卦让香火熏得发暗,可纹路还清清楚楚。鼓边拴着十来个小铁环,二神打鼓的时候一抖手腕,铁环"哗啷哗啷"响。一根鼓鞭斜靠在鼓边上,鞭梢的红穗子褪成了粉白色。
小时候这面鼓挂在堂屋墙上,逢年过节、初一十五,奶奶净了手,把鼓摘下来,盘腿坐在炕沿上,"咚、咚、咚"敲一通,嘴里哼着他听不太懂的调调,调儿悠悠扬扬,能拐十八个弯。街坊们管这叫唱神调。马磊那时候小,觉得好玩,等奶奶唱完了就把鼓抢过去瞎敲,敲得"咚咚"震天响,敲完还问:"奶,仙家咋还不来?是不是嫌我敲得不齐?"奶奶拿烟袋锅子敲他脑袋:"小犊子,仙家是你敲得玩的?去去去,上一边儿啃冻梨去。"
那时候他以为奶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后来他上了学,读了书,学了唯物主义,就慢慢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再后来同学问他奶奶干啥的,他吭哧半天,说"退休工人"。这话奶奶要是活着听见,准得拿烟袋锅子追他半条街。
堂口的事,他小时候见得太多了。
奶奶家那时候是整条出马巷最热闹的院子。天不亮就有人敲门,有抱着哭个不停的孩子来的,有红着眼圈来问走失亲人下落的,有家里遭了祸事来求个安稳的。奶奶也不嫌烦,来一个接一个,洗手、点香、坐堂屋炕上,听人把哭腔哭调说完,半晌才开口,说的多半也不是啥玄乎事——孩子吓着了,她教人家回去怎么叫;家里不顺,她问清了前因后果,劝人家该看病看病,该认错认错。逢真有"事儿"的日子,她才摘鼓,孙帮兵在旁边打二神,鼓一响,调一起,满院子香火气。办完了事,香客随缘搁下点香火钱,三毛五毛不嫌少,十块八块不嫌多;有的实在没钱,撂下两包点心、一篮子鸡蛋,奶奶也收。
小马磊那时候最爱趴堂屋门槛上看热闹。有一回他问奶奶:"奶,你坐那儿哼哼两句,人家就给你钱?那我也会哼。"奶奶拿烟袋锅子点着他脑门子,难得没敲,只说了句:"磊子你记着,这碗饭难吃。吃的是人家的信,还的是人家的难,半分假都不能有。"他那会儿哪懂这个,光顾着抢供桌上的槽子糕了。
等他上了初中,再不肯趴门槛。奶奶也不勉强,只在他每次出门时多盯他两眼,看得他发毛。
奶奶是三年前腊月走的,享年八十一,喜丧。走的时候堂屋里坐了一屋子老街坊,孙帮兵领头,在供桌前敲了一宿鼓,唱了一宿调。办完白事,爹妈要把堂屋的东西归置归置,马磊没让。他说就留着吧,锁上门,啥也别动。三年了,白布盖着桌椅,灰落了厚厚一层,他逢清明十月一过来烧纸,也只在院里烧,从没在堂屋过过夜。
"奶,我回来了。"他冲遗像咧嘴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笑得难看,"您别嫌我打扰啊,今晚凑合一宿,明儿一早就走。"
他先进里屋把炕摸了摸——凉的,三年没烧过火,烧也来不及了。他又转回堂屋,把包放在炕上,拿袖子掸了掸供桌前那条长凳的灰,坐下来歇脚。折腾了半宿,腿肚子到现在还打颤。
屋里没通电,他没敢去合电闸,就着手机的光,开始没话找话地跟遗像唠嗑。这是他从小的毛病,怕了就碎嘴,嘴一忙,耳朵就顾不上害怕。
"奶,跟您汇报汇报啊。"他呵着白气,搓着手,"我现在,重机厂综合办公室,科员。写材料的。您没听错,大学中文系毕业,写材料。一年到头给领导写讲话、写汇报、写总结,写得我现在看见'高度重视'四个字就条件反射。上礼拜王主任——我们办公室主任,官不大谱不小——让我改材料,改到第三十一稿。第三十一稿啊奶,您跳大神都没我这么反复。"
遗像上的老太太不说话,笑眯眯地看他。
"不过单位还行,"他赶紧补了一句,怕奶奶真挑理似的,"五险一金,食堂两块钱一顿,红烧肉管够。大志您还记得不?就隔壁刘婶家那胖小子,小时候偷咱家冻梨让您逮着那个,现在跟我一个屋,挺好的,就是能吃。孙爷——孙德海孙大爷,在街口摆摊呢,算卦兼修鞋,生意好像不咋地,老头嘴硬,说修鞋是主业算卦是消遣。"
他唠着唠着,声音低下去。
"奶,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可得坐稳了。"他凑近了点,像怕外人听见,"今晚我们单位,出邪性事儿了。声控灯自己一层一层灭,保温杯里的水冻成冰坨子,打印室——就是出纸的那机器——自己往外吐黄纸。黄纸您知道不?就您烧的那种黄表纸。上头写着我名字,写着我生辰八字。丙子年腊月初八子时,一字不差。"
他盯着遗像,等了两秒,自己先泄了气:"您看,您也没辙吧。我就说嘛,机器故障。信息科明天上班我就报修,保修三次他们不给换我就找王主任,这事儿归信息科管,归后勤管,它就是不归我管。我就是个写材料的,我管得了打印机成精?"
说完他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逻辑严丝合缝,唯物主义的阵地又守住了一寸。他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来了——折腾到现在,后半夜了。他琢磨着明早还得交第三十二稿呢,得赶紧眯一会儿。炕是凉的,好在他冲锋衣厚,被子西屋柜顶上有一床奶奶絮的棉被,他摸黑抱下来,抖开,灰呛得他直咳嗽。
就在他抱着被子回身的工夫——
"咚——"
一声响。
不高,不脆,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空屋子深处敲了一下鼓。那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堂屋里滚了一圈,震得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都簌簌落了点。
马磊抱着被子,僵在原地。
他听得真真切切。这动静他太熟了——鼓响。文王鼓的动静。鼓是羊皮蒙面,闷响里带着点嗡,跟敲锣打镲都不是一个味儿,他三岁就能从满街响动里把这声儿挑出来。
他慢慢转过头。
供桌边上,那面文王鼓安安静静斜靠在墙上,鼓鞭还在老地方靠着。没人。屋里就他一个活人,耗子都不见得有。
"……耗子。"马磊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老房子有耗子。耗子上墙,碰着鼓了。对,耗子。这屋子三年没住人,耗子都成精了——"他猛地刹住,呸了一口,"耗子没成精,耗子就是耗子。耗子碰的。"
他抱着被子站着,眼珠子满屋子转,找耗子。房梁上、柜顶上、供桌底下,手电光柱扫来扫去,扫出无数悬浮的灰尘,在光柱里头翻卷。一只耗子也没有。真有耗子,让他这通手电早惊跑了。
他给自己壮胆,往供桌跟前凑了两步,拿手电往鼓面上照。
鼓面上,落着一张帖子。
大红帖子。
马磊的手电光定住了。他记得清清楚楚,方才进门的时候,他照过供桌,鼓面上啥也没有,一层灰。这帖子是打哪儿来的?房梁上飘下来的?窗户纸糊得死死的,外头风都进不来。
他伸手把帖子捏了起来。帖子不大,红得发暗,纸质厚实,入手微温——在这冰窖似的冷屋子里,它居然是温的,像刚从活人怀里掏出来的。帖子上一行墨字,墨色乌黑发亮,字里行间还洇着潮气,像刚写就的:
"三日后酉时,胡府请客,恭请马弟马过府一叙。"
马磊把这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胡府?"他嗓子发干,"哪个胡府?"他脑子里头飞快地过通讯录——厂领导里头,赵书记姓赵,周厂长姓周,王主任姓王;客户单位他认识的,张总李总王总;亲戚里头,他姥家姓刘,姥姨家姓陈。姓胡的?他认识的姓胡的统共俩:一个是食堂炸油条的胡师傅,一个是高中坐他后排的胡建军,前年结婚还随了二百块份子。
"没有啊……"他抖着帖子,"我通讯录里没有姓胡的领导啊?"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问题根本不在哪个胡府——问题是,这帖子谁送的?什么时候落他奶奶鼓上的?还有,"马弟马"是啥称呼?
弟马这两个字,他懂。小时候奶奶堂口里来来往往的人,见了奶奶都喊"马大神",偶尔也有外堂口来串门的老头老太太,管奶奶叫"马弟马"。他那时候问奶奶啥叫弟马,奶奶说,就是仙家在人间的徒弟、跑腿的、借身子办事的人。他当时撇撇嘴:那不成仙家的马仔了?奶奶让他这句混账话气得拿烟袋锅子凿了他三下。
仙家请客。请他。马磊。
他打了个寒噤,帖子都差点拿不住。
"不去。"他脱口而出,把帖子往供桌上一拍,"谁爱去谁去。我明儿还得交材料呢,大后天检查组进厂,我忙得脚打后脑勺,我跟你赴宴?"
他说着就往门口走——这屋他不敢待了,说啥也不敢待了,凉炕他也认了,不,凉炕他也不睡了,他这就走,回出租屋,冻死也认。
手抓到门插关,他往外拽。
拽不动。
他再使劲,门纹丝不动,那把方才他亲手打开的老挂锁,"咔"地一声轻响,锁环自己落回了锁鼻里,锁得死死的。
马磊眼珠子都瞪圆了。他抓住挂锁使劲拧、使劲拽,锁冰凉,硬得像长在了门上。他扑到窗边去推窗户,木窗扇也像钉死了,推不动分毫。
这工夫,供桌方向"噗"地一声轻响。
他回头。
供桌上的两根白蜡烛,自己着了。
那两根蜡烛是奶奶白事上剩下的,在烛台上插了三年,烛芯都让灰埋了。此刻烛芯上无火自燃,火苗子"腾"地起来,不是平时的黄橙色——是绿的。绿莹莹的火苗,一撮一撮,安安静静地烧着,把整间堂屋映得幽幽的,墙上人影、物影都拉得老长。
绿光里头,墙上那块红布堂单显出来了。堂单让白布半掩着,红布落了三年灰,上头密密麻麻的墨字一个也看不清,可那红,在绿光里头显得又深又沉,像干透了的血。
马磊慢慢地、慢慢地往墙根退,后背顶到了凉冰冰的土墙。
"奶啊……"他声音都飘了,冲着遗像作揖,"您老人家要显灵,挑个日子成不?您大孙子我明天真得交材料……王主任那人您是没见过,他能念叨我一礼拜——"
两根蜡烛的火苗忽然齐齐一歪,朝着他这边歪了过来。
就好像,有两个人隔着供桌,探过身子,凑过脸来,要把他看个仔细。
文王鼓的鼓面,没人碰,"嗡——"地轻轻颤了一声,颤音拖得老长,鼓边的铁环"哗啷"碰了一下。
马磊后背贴着墙,一动不敢动。绿火苗映在他眼睛里头,跳。他脑子里头一片空白,空白到极处,反而冒出来一句熟得不能再熟的话——那是他每次被王主任堵、被材料埋、被破事撵到墙角时,必喊的一句。他扯着嗓子,冲着满屋子绿光,破音破调地喊了出来:
"我就是个写材料的!这事儿它不归我管!"
"啪。"
蜡烛灭了。堂屋彻底黑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马磊贴着墙,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心跳声,还有——
"咚。"
鼓,又响了一声。
这回不是一声。"咚……咚咚……"闷闷的鼓点,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从供桌那个方向,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头,一下一下传过来。
像有人坐在供桌后头,拿起了鼓鞭,正一下一下,敲着他奶奶的鼓。
那鼓点不急不缓,一声一声,不催你,也不逼你,就是稳稳当当地敲着,像在等人答话。马磊缩在墙根,把被子蒙过头顶,牙关咬得咯咯响,心里头把所有想得起来的话过了一遍——单位的规章制度背了两条,背不下去了;国歌起了个头,起高了;最后不知怎么的,嘴唇哆嗦着,倒把小时候奶奶唱神调时他听熟了的那几句过门,含含糊糊哼了出来。
鼓点顿了一下。
就顿了那么一下,随即又接上了,还是不紧不慢。马磊吓得一缩脖子,赶紧闭嘴,心说完了完了,这算接上话了是吧?
后半夜是怎么熬过去的,他后来怎么也想不真切。只记得鼓点响着响着,远远的有鸡叫了。头一声鸡叫从巷东头传过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条巷子的公鸡像约好了似的,一声接一声啼亮了天。鼓声在鸡叫里头一点一点低下去,最后"咚"地收了个尾音,没了。
屋里静下来。窗纸开始发白。
马磊在被子里头窝着,一动不敢动,直等到日头爬上窗棂、屋里的东西一件件显出轮廓,才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
蜡烛安安静静插在烛台上,烧剩短短的两截,烛芯结着灯花,蜡油凝了一台子绿痕——不对,天亮了再看,蜡油是白的,寻常白蜡的颜色。供桌上那张红帖子端端正正摆着,上头那行墨字干透了。堂屋的门,虚掩着,挂锁开着,锁环搭在锁鼻上,风一吹,门"吱呀"晃了一下。
他连被子都没叠,抓起包,夹上保温杯,撞开院门就往外跑。跑到巷口才刹住脚,扶着墙大喘气,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院门——矮墙、木门、锈钉子,晨光里安安静静,跟松江市任何一座锁了三年的老院子没什么两样。
马磊喘着气,冲着院门方向,压着嗓子撂了句狠话:"胡府是吧?请客是吧?我告诉你们——我不去。有能耐,你们上单位找我去。"
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赶紧裹紧冲锋衣,大步流星往巷口早点摊走。先得吃口热乎的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