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顶上了,马磊背靠着门板,听打印室的动静。
"唰——嗒。"
一页。
"唰——嗒。"
又一页。
不快,不慢,两页之间隔个两三秒,像有人蹲在打印机跟前,打完一页,拿起来看看,再打下一页。马磊缩在门后听着,一开始还数,数到十七八页,数不下去了——那台破惠普他使唤了三年,什么德行他最清楚:进纸盒里头统共就放着一包A4打印纸,五百张,白天打材料造了小半包,就算全吐出来,也犯不上这么个没完没了的吐法。
再说了,谁发的打印任务?
他猛地想起来这茬,连滚带爬扑回工位,晃开鼠标,屏幕亮了。文档还摊在那儿,百分之十七。他点右下角那台小打印机图标,打印队列——空的,一份待打印任务都没有。他又看了看网络连接,好好的,共享打印机状态显示"就绪"。
就绪个六。就绪它自己在那儿唰嗒唰嗒地吐纸?
马磊盯着屏幕,脑子里头两个小人打起来了。一个小人戴着眼镜,捧着《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跟他说:冷静,马磊同志,一切现象都有物质基础,打印机自动吐纸,无非是驱动故障、主板串线、中了病毒——对,病毒!上个月信息科刚通报过,说有电脑中了挖矿病毒,兴许这回是中了打印病毒呢?另一个小人穿着他奶奶留下的那种藏青棉袄,叼着烟袋,啥也不说,就蹲在他后脑勺上,让他想起小周晚饭时讲的那个皮鞋声,想起老周连夜辞职时那张白脸,想起他奶奶活着的时候常挂嘴边的一句话——"磊子啊,夜里头听见啥动静,别应声,别回头,更别过去瞅。"
呸呸呸。马磊使劲晃了晃脑袋。奶奶那是老辈子人,没文化,封建迷信。他是啥人?他是国企职工,党员发展对象,季度考核连续两年优秀,他能信这个?
话是这么说,腿肚子还是有点转筋。
可总缩着也不是个事儿。马磊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就这么缩到天亮,倒也不是不行,问题是打印机那么个吐法,纸吐光了是小,机器烧了是大——明天王主任一问,打印机咋坏的?他咋说?说它自己半夜成精了,吐了一宿黄纸?王主任能当场把他归入"这个事情要重视"的神经病名单里,第三十二稿都不用他改了。再者说,万一真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在整蛊他呢?整栋楼又不是真没别人,万一哪个加班的喝多了躲打印室装神弄鬼呢?不行,得去看看。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护体,他怕啥。
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光柱在黑走廊里劈出一道白亮。想了想,又把保温杯抄起来攥在手里——杯里没水,空不锈钢的,沉甸甸的,好歹算个家什。
门拉开一条缝,他先探出半个脑袋。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水磨石地,白墙,墙上标语。可他这只脚一迈出去,就觉出不对了:冷。
不是东北冬天那种干巴冷,是一股子潮乎乎、阴丝丝的冷,顺着裤脚往上钻,像走进了地下室。他呼了口气,白气儿清清楚楚地在手电光柱里散开。
零上二十二度的办公楼,他呼白气。
马磊站住了,拿手电照了照墙上的温度计。红柱子还指在二十二度上,纹丝没动。他伸手到暖气片上摸了一把——铁片冰手,冰得他一缩,像摸到了一块冬天的铁栏杆。
"……暖气也停了?"他干巴巴地自言自语,给自己壮胆,"管道维修。对,肯定是管道维修,后勤也不贴个通知。"
他一步一步往打印室蹭。皮鞋底踩在水磨石上,"吱、吱"地响,每响一声他心里都跟着哆嗦一下。走廊两侧是办公室的玻璃隔断,手电光扫过去,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晃一晃,影子旁边还有影子——那是玻璃叠玻璃的重影,他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眼睛老忍不住往那边瞟,总觉得重影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在学他走路。
打印室的门半开着。那粒绿色的指示灯还在一明一灭。
马磊在门口站定,拿手电先往里头照。
光柱扫过桌子、文件柜、那台惠普打印机,最后落在地上——他手一抖,光柱跟着晃了好几晃。
打印室地上,铺了一地纸。
不是白的。是黄的。
黄表纸。就是清明十月一街上卖的那种,糙糙的,发黄,一刀一刀码着卖、买回家烧给先人的那种黄纸。这会儿那些黄纸一张一张铺满了打印室的地,有的还在顺着出纸口往外飘,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纸堆上,"嗒"的一声轻响,像下了一场黄雪。
马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打印室他天天来,抽屉里放的什么纸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A4白纸、A3白纸、红头文件纸,连彩色打印纸都只有过年打横幅才领。黄表纸?这栋楼里头连根黄表纸的毛都没有——谁没事儿往国企打印室里放烧纸?
可那台破惠普,"唰"地一声,又吐出来一张黄纸,悠悠地飘到他脚边。
马磊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有字。
他没敢马上捡。先拿手电把打印室上上下下照了个遍:文件柜后头、桌子底下、门后头,能藏人的地方都照了。没人。窗户插销插得好好的,玻璃上一层灰,灰上没有手印。打印机自个儿搁那儿干活,进纸盒里——他凑过去一看,进纸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还是半包A4白纸。
白纸进,黄纸出。
马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心说行,你玩儿得挺花。他蹲下,把脚边那张黄纸捡了起来。
纸一入手,凉的,比屋里那股子冷气还凉,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糙纸面上,是一行毛笔字,墨色乌黑,笔锋有粗有细,写得极工整,工整得不像活人急就的字——
"马磊"
两个字在最当中,顶头大写。底下一排小字:
"生于丙子年腊月初八子时。"
马磊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这行字他不全懂——丙子年是哪一年他得换算换算,可"腊月初八子时"他懂。他生日就是腊月初八,腊八节,奶奶在世时每年腊八都给他熬一锅腊八粥,一边搅锅一边念叨:"我大孙子是腊八子时生的,子时阴极阳生,这命啊,金贵着呢。"那时候他嫌奶奶墨迹,端着粥碗就往电视机跟前跑。
他的生辰八字,没几个人知道。户口本身份证上都是阳历生日,阴历八字这玩意儿,除了奶奶生前跟他念叨过,也就他妈可能知道。他妈在外地老家,不可能半夜往他单位打印机里发这个。
他手抖着又捡起几张。
有几张写的东西他看不太懂,纸上除了他的名字和八字,还画着些个勾勾画画的记号,红颜色的,像字又不像字;有一张顶头写着三个字,他认得——"聚仙堂"。聚仙堂他也认得,奶奶堂口的名字,小时候她家堂屋门框上就挂着这么一块小匾,黑底金字,后来奶奶一走,老房子锁了,那块匾也不知道摘哪儿去了。还有一张,从上到下列着五个字,一个字一行:胡、黄、白、柳、灰。
胡黄白柳灰。
这五个字他也熟。小时候堂屋墙上挂着红布,奶奶说那是堂单,上头写的全是仙家名号,他那时候个字矮,仰着脖子数,问奶奶这都是谁呀。奶奶拿烟袋锅子敲他脑瓜顶:"小孩家家的别乱问。记住喽,这五位是咱们家的贵客,往后你长大了,见着姓胡的、姓黄的、姓白的、姓柳的、姓灰的,都客气着点儿。"他当时还纳闷,说奶,五个姓呢,我同学里一个都没有。奶奶笑得直咳嗽,说傻小子,那不是人的姓。
打印机还在"唰、嗒、唰、嗒"。
马磊猛地站起来,一把扯下满手黄纸,冲着黑着的打印室角落扯嗓子喊:"谁?!谁在那儿整景儿呢!我告诉你啊,别跟我装神弄鬼——"他声音发飘,越说越破,干脆把心一横,把最壮胆的那句话甩了出来,"我可是党员发展对象!预备——发展对象!马克思主义护体我跟你说!"
话音刚落,窗外"咣当"一声巨响!
像是楼下谁踹翻了一排铁垃圾桶,又像是什么大铁片子砸在地上,回声在楼里滚了一圈。马磊吓得一蹦三尺高,脑袋差点没磕在门框上,手机"啪"地掉在地上,手电光乱滚。
就在他低头捡手机的工夫,满世界"啪"地一声——
灯亮了。
走廊的灯,打印室的灯,办公室的灯,一盏没落下,全亮了,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打印机"嗡"地哼了一声,停了。那粒绿色指示灯安安稳稳地亮着,待机状态。
马磊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打印室地上,空空荡荡。水磨石地擦得发亮,一张黄纸都没有,连个纸屑都没有。出纸口干干净净,进纸盒里半包A4白纸码得整整齐齐,抽屉、柜子、桌腿底下,哪儿哪儿都没有黄表纸的影子,好像刚才那一地黄雪压根没下过。
他缓缓摊开自己的左手。
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是白的。A4。他低头一看——是他昨天下午打废的那份材料初稿,标题下还印着他打错的日期,纸边让汗浸得发软,皱巴巴的。
"……电路故障。"马磊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皮,"电压不稳。回头得跟后勤报。对,报后勤。这事儿归后勤管。"
他说完自己都不信,但这会儿信不信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楼里待了。
他冲回办公室,手指头哆嗦着关电脑、拔U盘,进度条百分之十七的材料也不保存了——爱咋咋地,王主任要杀要剐随他便,第三十二稿他改,第三百二十稿他都改,只要让他现在走。保温杯夹在胳肢窝底下,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包往背上一甩,他连灯都没关,夺门而出。
跑过走廊,他没敢回头。皮鞋底子把水磨石地踩得咚咚响,声控灯被他脚步声惊得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亮成一条长龙——他忽然意识到,刚才灭灯的时候,顺序是反的。
他没敢深想。
一楼到了。大厅的灯全亮着,门卫室就在大厅角上,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还传出电视的声儿——"冲啊!把鬼子放近了再打!"老李天天看的抗战剧,一集不落。
马磊冲到门卫室门口,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人!老李在!
"李叔!"他拍着窗户,"李叔您可在呢!您刚才咋不接电话——"
没人应。电视里枪炮声轰隆隆响。
他推门进去。门卫室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电炉子。桌上搪瓷缸子搁着,缸里的大叶茶还冒着热气,缸壁上挂着老李的茶垢;电视放着,屏幕上火光冲天;老李的棉大衣搭在椅背上,红袖章还在桌上搁着。
人不在。
马磊喊了两声:"李叔?老李?"声音在空大厅里撞了两个来回,没人应。
离岗登记本摊开在桌上,上头一行行是今晚的签字。他抓起笔——笔拿倒了,他倒过来,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签上自己名字和离岗时间,笔尖把纸都戳破了。签完他才看见,今晚值班那栏,老李的名字签得好好的,签字的墨迹早就干了。
他放下笔,倒退着出门,退到大厅中央,转身撒丫子就跑。
厂大门是电动伸缩门,留着过人的缝,保安亭里倒有人——是白天值班的老郑,披着军大衣打盹。马磊冲他喊了声"郑叔我走了啊",老郑迷迷糊糊摆摆手。一直跑到厂门外的路灯底下,脚踩着实实在在的马路牙子,马磊才刹住脚,弯着腰大口喘气。
腊月的夜风呼啦一下灌进领口,冷是真冷,可这股冷干净、敞亮,跟楼里那股子阴湿冷不是一回事。街灯一盏一盏顺着马路排开,远处还有夜班公交慢吞吞地挪过去,尾灯红着两个点。活人的世界。马磊扶着膝盖喘了半天,直起身,自己骂自己:"马磊啊马磊,你说你有出息没?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让一台破打印机吓得连材料都不要了。丢不丢人?"
骂归骂,往哪儿去呢?
回出租屋?他租的筒子楼在厂区西边,楼道里灯坏了仨月没人修,屋冷锅冷,回去也是对着天花板数羊,今晚这状态,一个人待着能把自己吓死。
脚底下不知不觉往东拐了。
东边是老城区,出马巷。巷尾那座平房小院,是奶奶留下的老房子。奶奶走了三年,房子一直锁着,他也就逢年过节过去开开门透透气。说起来那房子也怪,深更半夜的,他想起那扇院门、那间堂屋,心里头居然稳当了点儿——小时候他半夜发烧、半夜怕雷、半夜看完武打片不敢上厕所,都是往奶奶屋里钻。奶奶家有啥好怕的?奶奶在的时候,街坊邻居家孩子吓着了、丢魂了,都抱到她家堂屋门口来。
想到这儿他又呸了两声:想啥呢,那是封建迷信。我就是去老房子凑合一宿——那屋炕是火炕,烧上热乎,厚被子也是奶奶絮的,比出租屋那电褥子得劲。对,省钱,顺路,就这么简单。
他沿着街走了二十分钟,拐进出马巷。
老街这会儿早睡熟了。两旁的铺面都上着门板,孙家卦摊的幌子收了,早点摊的炉子封着火,巷子里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黄不拉几的光里,浮着一股股烧煤的烟味、冻梨的甜味,还有谁家窗户缝里漏出来的电视声。熟悉。马磊从小在这巷子里滚大,闭着眼都摸得到家门。
院门口到了。矮墙,木门,门楣上原本挂匾的位置空着,留着两个锈钉子。他掏出钥匙——老房子的钥匙他串在单位钥匙串上,三年没怎么动过——往锁眼里捅。锁锈得厉害,他捅了半天才捅进去,拧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院门,门轴"吱呀——"拖了个长音。
院子里黑黢黢的,煤棚子、咸菜缸、奶奶生前种的那棵石榴树,一个个影子蹲在那儿。堂屋在正房,门窗黑着。
马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忽然定住了。
方才那一眼——他推门的工夫,眼角余光扫见堂屋的窗帘缝里,好像透出过一线光。绿莹莹的,像两只萤火虫打了个照面,一闪,就没了。
他站在院当中,瞪着堂屋那扇黑窗,看了足足半分钟。
黑的。啥也没有。
"眼花了。"马磊搓了搓冻僵的脸,迈步往里走,"跑一路了,能不眼花吗。"
堂屋门在他面前,门上挂着把旧锁。他伸手去摸钥匙,手指头还没碰到锁——
门锁着。可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淡的、绿莹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