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不休的梦魇消散片刻。
襁褓里的小婴儿睫毛不住轻颤,小小的拳头攥得很紧,眼尾浸着一层湿意。
耳边飘着母妃低低哼着的哄睡调子,鼻尖萦绕淡淡的乳香,安稳又柔软。
那些鲜血、剑光、破碎灵根、漫天风雪,都只是沉眠时反复撕扯她的噩梦。
三年复三年
转眼,周愿星六岁这年。秋高气爽,天朗风清。
母妃把流苏带来她身边,她握起流苏的手,就像前世流亡期间,流苏无数次握住她的手一般。
两个孩童对视一笑。
大周灵气丰沛,朝野素来重仙崇道,她时常求着父王,替她搜罗各样珍稀灵草天材。
每天她都用灵草浸泡身体,慢慢引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一点点渗进皮肉。
这一次,她要变强,
转眼到了中秋
大周王朝每年此日,都会举办测灵大会。凡是年满七岁的孩童,不分贵贱,都能登上高台,检测自身灵根。
她让母妃带她去看,她知道今年这场盛会,舞台是属于沈惊寒的。
她依稀记得七岁的沈惊寒就是这时候测出先天极品雷灵根,轰动整座王城。
各大宗门争相招揽,最后他选择正道第一仙门凌霄宗,自此开启天骄之路。
前世这一年她并没有来,这一世她想看看这位日后被世人称赞绝世天才的人,自己与他究竟差了多少。
盛会当日,王城人头攒动,百姓挤满长街。仙门的流云飞舟静静悬在半空,浩荡灵气漫落下来,淡淡的威压笼罩全城。
周愿星跟着父王母妃坐在贵宾席,安静望着台下。
一个个孩子攥紧手心,忐忑地轮番走上高台。杂灵根、中品灵根、上品灵根接连亮起灵光,台下不时响起阵阵惊叹,却始终不算惊艳。
直到一袭小小的白衣,缓步踏上高台。
七岁的沈惊寒脊背挺得笔直,气质清冷淡静,眉眼端正肃穆,小小年纪,几乎看不到孩童该有的稚气。
不见慌乱,没有怯意。
他抬手,轻轻贴在测灵石表面。
轰——!
耀眼的紫金雷光猛地冲天而起,隆隆震响传遍王城,测灵石通体流光,霞光四下铺展。
先天极品雷灵根。
千载难逢。
喧闹的广场一瞬间死寂,下一秒,惊呼轰然炸开。
一众仙门长老争先恐后围上前招揽。
“来我万雷谷,专修雷法,最契合你的灵根!”
“入我黑玄宗,宗门资源全力倾斜于你!”
“来昭华宗!成为不颠山内门弟子!”
周愿星暗自翻了个白眼。万雷谷尚且对口,昭华宗明明以丹道为本,就算不颠山仙尊化神圆满,对一心求极致剑道的沈惊寒来说,实在是强行凑数。
任凭众人轮番劝说,沈惊寒神色淡然,不为所动。
直到天际风起,一袭白衣踏剑破空而来。是凌霄宗玉峥峰的凌玄仙尊。
见到凌玄的刹那,沈惊寒清冷的眉眼间,才浮起浅浅一点笑意。白衣剑尊立于半空,衣袂卷着细碎风雪翻飞。
装模作样。
周愿星在心里默默吐槽。
但是她看明白了。
凌霄宗剑道冠绝五宗,世间大半顶尖剑修都出自这座仙山。
她心里明白,若想变强,凌霄宗,就是最好的去处。
前世那两剑带给她的屈辱,她迟早要原样讨回来。
她静静看着沈惊寒纵身跃上凌玄的仙剑。师徒二人御剑腾空,转瞬掠入云海,消失不见。
就这么走了。
周愿星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天际,心底忽然恍然。原来前世,他七岁便踏入凌霄修行。
难怪两人差距天壤之别。人家幼年便踏足仙途,她贪念安逸十五岁才求道。
身侧的母妃见她久久望着云海,神色落寞,柔声开口宽慰:“星奴,惊寒天资再好,你也不差。回宫之后,母妃让你父王继续寻访灵材灵宝,绝不会让你落在旁人后面。”
周愿星慢慢收回目光,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前世便是这样。父王母妃总把她护在羽翼之下,替她挡下所有风雨,把世间最好的珍宝与偏爱全都捧到她面前。
长久被这般纵容,年少的她才恃宠而骄,理所当然觉得所有人都该迁就善待自己。
她压下心底漫上来的酸涩怅然,声音稚嫩清脆,听不出藏在底下的心思:“母妃,我会好好努力的。”
母妃眉眼舒展,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看着渐渐散场的高台,随口笑着打趣:“我们星奴这般灵秀,日后修行定然不凡。将来你同惊寒并肩而立,便是王城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这话入耳,周愿星心头一紧,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险些忘了这桩旧事。前世,她和沈惊寒早早定下口头婚约,年少时常一同游玩,镇国王府与沈家的这门亲事,王城无人不晓。
重生之后,她打心底惧怕、厌弃沈惊寒,一直刻意避开所有和他碰面的机会。
现下没交集了,怎么还有这事?
指尖悄悄攥紧衣料,心里乱糟糟的。
她抬眼看向母妃,装作孩童懵懂不解的模样,轻声试探:“母妃?婚约是什么意思?”
母妃浅浅一笑,想到自己对孩子说这些确实早了些,摸摸她的头;“就是多一个可以保护你的人。”
她懵懂点头。
心里却在编排。
要他保护的话?
那还真是倒霉…保护到一剑穿心吗?
她此刻想的是她那便宜夫君,护着她半生的岁月。
比沈惊寒不知道好多少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