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一路安稳。
母妃再未曾提起婚约二字,在她眼里,他们终究只是六七岁的稚童,懵懂天真,情爱婚约皆是遥远空话,根本不必过早挂在嘴边。
周愿星在马车里昏睡的时候。
流苏却想了很多。
“流苏也要和郡主有婚约!流苏要保护郡主!”童稚的声音突然传来,
惹的母妃笑,连连点头。
“好好好,流苏也要。”
此刻流苏不知道婚约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也想要保护郡主。
就是这一句玩笑话,像扯断了封缠记忆的线,一些片段,涌上了心头。
前世她被昭华宗废了灵根、逐出门派,什么都没了,狼狈得像个笑话。
是流苏一路跟着她。
没有修为,没有依仗,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硬生生从仙山走回王城。
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自己的委屈、不甘、恨意。只顾着沉溺痛苦,从来没好好看过身边的流苏。
好不容易跋涉回到王城,抬眼的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窟。
熟悉的镇国王府,没了半点昔日模样。
曾经气派热闹的镇国王府,只剩一片荒芜。
朱漆大门朽得斑驳,积着厚厚尘土,院墙上面贴着褪色发白的封禁告示,风一吹,纸片沙沙抖动。
周愿星,心口一阵绞痛,一口血呛了出来。她扶着朽坏的门框,浑身止不住发抖,不敢相信眼前一切。
流苏吓得浑身发颤,拉住路过行人,哑着嗓子追问缘由。
路人一声长叹,话语轻飘飘,却一刀刀扎在心上。镇国王府,五年前,满门覆灭。
先皇离世,幼帝登基。她父王忠心辅佐新帝,稳住朝堂,手握大权。可帝王心思凉薄,等坐稳江山,转头就铲除功高震主的镇国王。
满门忠烈,全部蒙冤而死。
而在王府覆灭后的五年里,她还在仙山争风吃醋、虚度光阴,纠结着微不足道的恩怨,浑然不知家里早已天翻地覆。
“听说镇国王就独留一个郡主,年少修道入了仙门……也算侥幸留了一条性命。”
路人的闲谈轻飘飘传入耳中,却将周愿星最后一丝神智彻底击碎。
十几年光阴弹指而过。
她被困在仙门恩怨里,浑浑噩噩,自怨自艾,从未回头看过一眼故土。
她僵硬转头,看向一路拼死护她、陪她流亡的流苏。
这才看清——
昔日尚且年轻灵动、意气十足的小侍女,如今鬓角早已爬满刺眼白发,面容憔悴苍老,眼底布满风霜沟壑,脊背也微微佝偻。
周愿星两眼一黑,浑身力气瞬间抽干。
仙门岁月,灵气滋养容颜,岁月无痕,她依旧是稚嫩少女模样。
可流苏早已被人间风霜催成妇人苍老模样。
…
“郡主,到王府啦!”
软软的声音贴耳响起,将她从翻涌的前世旧梦里拉回。周愿星半梦半醒间缓缓睁开眼,眼前是干干净净、眉眼稚嫩的小流苏,发丝柔软,面容鲜活,一点风霜都没有。
身边母妃眉眼温柔,马车里暖意融融。
是真的。
一切都还早,一切都来得及。她悄悄松了口气。
…
日子悄悄滑过一年。
转眼,又到了秋日测灵大典。
王城广场依旧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
仙门飞舟悬在天上,流光溢彩,四周人人都在激动议论、欢呼惊叹。
所有人都亢奋热闹。
轮到她上台,她缓步走上去,掌心轻轻贴住测灵石。
下一秒,温润剔透的翠色灵光轰然漫开。
像碎落的碧色星光,柔柔铺满整座高台,淡淡的草木清香散开,台边枯草都悄悄冒出嫩芽,生机盎然。
上品木灵根。
昭华宗长老眼睛都亮了,语速飞快:“绝佳木灵!来我昭华宗,专修丹道,你是天生的丹修苗子!”
周愿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前世她的确是个‘天生的丹修苗子’,可那又怎样?天赋再好,也走不到最后。”
“我们云灵宗修草木大道,掌管世间万物灵药,木灵根最适合我宗。”云灵宗长老不甘示弱,上前一步。
“你们不过是破草匠,哪能跟我们比?”昭华宗长老嗤笑一声。
“有本事你别用破草匠培育出来的灵草入丹啊!?”云灵宗长老立刻反唇相讥。
两宗长老又是老样子,当场拌嘴争执,谁也不让谁。只是昭华宗位列五大宗门,底蕴深厚,每一次争抢,云灵宗大多落于下风。
周愿星静静看着,心里淡淡发笑。
前世的她,真的很吃这一套。
贪恋昭华宗五大宗门的名头,喜欢万众争抢的虚荣,心气高傲,看不上名气普通的云灵宗。
傻乎乎一头扎进丹道。
这辈子,她早就想清楚了。
她要剑,要力量,要能握在自己手里的底气。
所以无论是风光无两的昭华宗,还是专精草木的云灵宗,皆不在她今生的选择之内。
她对着云灵宗长老微微躬身,轻声致歉:“长老,多谢厚爱,只是晚辈无缘入云灵宗。”
云灵宗长老闻言,只当她终究会选择昭华宗,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默向后退开一步,不再相争。
昭华宗长老见状,脸上顿时浮起得意洋洋的笑意,正要继续开口招揽:“就说嘛,我们昭华宗才最适合你。日后入我宗门,我亲自收你为徒,以后……”
周愿星却抬眼,清亮的声音直接打断他。
“请问,凌霄宗的前辈在吗?”
全场一静。
她目光坦然,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想入凌霄宗,修剑。”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炸了。
昭华宗长老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一脸不可思议,连连摇头惋惜:
“你这孩子!木灵根不修丹?!凌霄宗是剑道宗门!”
“好好的通天坦途不走,非要选最难最苦的剑道荆棘路,太浪费天赋了!”
周遭议论声纷纷响起,全是不解、可惜、诧异。
周愿星却半点不动摇,眼神很稳:
“我知道。但我不想炼丹,我只想修剑。”
话音刚落,一道轻快的少年声音立刻接了上来。
“在!我在!”
一名青衣少年快步走出,眉眼明亮,笑得爽朗真诚,是凌霄宗青冥峰的宋云止。
他看着台上的小姑娘,眼底满是欣赏,干脆递出一枚玉册:
“师妹太有眼光!我们青冥峰不挑灵根,万法皆容!这是入门玉册,你不用考核,直接进宗!”
周愿星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玉面,轻轻躬身道谢。
心里彻底安稳了。
台下喧哗不止。
各家宗门弟子、长老满脸可惜地散去。
贵宾席上,父王和母妃彻底愣住,满眼意外。
自家那个一向被他们捧在掌心里、娇气任性的小女儿,竟然做出这么出人意料的决定
人群侧边,玉峥峰一行人静静伫立。
白衣素净的沈惊寒抬眸,视线遥遥落在高台那个纤细身影上。
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极快掠过一丝讶异。
…
而云海极深处,高悬孤峰之上。
漫天银蝶翩翩飞舞,绕着执扇的男子缓缓流转。
他轻摇着扇,目光穿透层层云雾,静静落在那个弃丹择剑的小小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