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的善良替身,谢谢你,替我安分了二十年。”这道声音就贴在杨景言的耳边上。温热的气息吹在耳边,语调跟他母亲日常说话的音色分毫不差,可话里面却裹着一股寒意,像一把锋利的冰刀,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杨景言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脖子僵硬得不敢转动,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冷汗顺着脊椎缓缓往下滑,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母亲虚弱绝望的话语一遍一遍地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另一个她。
是被锁在红木箱子里面,那个凶狠疯狂的人格。
箱子上的盖子是他亲手掀开的,牢笼已经被破开,那个潜藏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挣脱禁锢跑了出来了。
杨景言的喉咙干涩得很厉害,像是被塞满了干燥的沙子,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手里面握着的那张老旧的黑白照片,边缘几乎就快要被他攥得褶皱破碎。
他强撑着颤抖的双腿,缓缓转动脖子,飞快地朝身后暼了一眼。
但身后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衣柜的门板敞开着,红木箱子静静地摆在那里,箱体黑洞洞的,安静得可怕,看不到半个人影。
可是那声音确实就在刚刚响起,绝对不是幻听。
“呵,胆小成这个样子。”
阴冷的笑声再次飘了出来,这一次分不清方向,一会像是在墙角,一会又仿佛就漂浮在天花板之上,环绕在整个房间里,来回回荡。
杨景言猛地回过头看向床上躺着的母亲。
短短片刻的功夫,他母亲的状态变得更加糟糕。
只见她半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胸口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冷汗,嘴唇不停地哆嗦着,目光惊恐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野兽,正在暗处紧紧盯着她,伺机扑上来撕咬她。
“来了……她真的出来了。”杨景言的母亲低声喃喃,声音破碎而微弱,泪水顺着眼角不停地滚落。
“二十年了,我拼尽全力把她压制住,每天煎熬,每一天都活在恐惧当中,小心翼翼,压抑自己所有的怒火、贪婪和怨恨,装作温和老实的模样活着,以为可以永远把她关在黑暗里面。没想到……最后毁在了自己亲生儿子的手上。”
听到这些话,杨景言的心脏揪紧,一股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就淹没了他。
他本来是想要救她的。他眼睁睁看着母亲一天天衰弱濒死,急昏了头脑,不顾一切打开了这个禁忌的木箱,满心以为解开秘密就能找到救治她的办法,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不是救人,而是放出了折磨母亲二十年的噩梦。
“妈,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杨景言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抖,他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想要握住她冰凉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马上要触碰到她皮肤的一刹那。
他母亲的眼神猛地一变。刚刚还满是悲哀、绝望、惶恐的眼眸,刹那之间一扫阴霾。原本涣散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极其诡异地上扬,扯出一抹带着嘲弄的冷笑。那表情,完全换了一个人!
杨景言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他飞快地缩回手臂,慌忙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警惕地盯着床上的母亲。
眼前这个人,外壳还是他母亲的身体,可是内在已经换了灵魂。
是她!那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另一面人格!
她缓缓抬起眼皮,视线落在杨景言的身上,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慵懒又带着一丝戏谑:“小伙子,不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用不着这么害怕我。”
她微微侧了侧脑袋,神态慵懒,举手投足之间,再也看不到半分平日里那种温顺和谦卑的模样。
“你一直以来,都很厌烦你母亲那种软弱的性子吧?遇到事情一味忍让,别人欺负到头上,也只懂得息事宁人,什么委屈全部默默咽进肚子里。所有人都夸她善良大度,可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清楚,这种善良,窝囊得可怜。”
杨景言听着,咬紧牙关,心里五味杂陈。
不可否认,从小到大,很多时候他确实心疼母亲的软弱。
隔壁邻居抢占他家一小块菜地,她忍了;早年打工的时候老板克扣工钱,她选择息事宁人不去讨要;平日里亲戚时不时占她家的便宜,她也从来不会翻脸,只是一笑而过。
以前杨景言曾无数次劝过她,该争取的就要去争取,不要总是一味退让。
每一回,他的母亲只是轻轻摇摇头,淡淡跟他说,吃亏是福,不要去争长短。
那个时候,杨景言只以为这是她天生的性格。
直到现在才知晓真相,她不是天生温和,她是硬生生把心底里面那个不甘、凶狠的自己,锁了起来,逼迫自己用一种妥协隐忍的方式度日。
“你到底要干什么?”杨景言稳住心神,沉声问她。
床上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轻飘飘的,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干什么?很简单。”
她慢慢抬起一只手,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说:
“这个身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二十年前我们做了一个交易。善良的那一半留下来掌控身体,去过安稳平淡的日子,而我,被关进箱子里面,永久沉睡。约定好的期限,就是二十年。”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浓烈的怨怼。
“本来时间一到,我们就该轮换,轮流掌控人生。可是她反悔了。她贪恋这种平静安稳的生活,贪恋旁人给予她的好名声,她打算永远把我囚禁,让我永久消失在黑暗当中。”
“所以,我开始折磨她。一点点蚕食她的精神,拖垮她,让她日渐衰弱。只要她的意志垮掉,这个身体自然就归我了。本来再过短短几天,我就能彻底夺下控制权,结果你倒是心急,直接撬开箱子把我从牢笼放了出来,倒是省去了我不少功夫。”
杨景言听到这些,脑子嗡嗡作响。
原来他母亲离奇病倒,从头到尾都是这个人格在背后作祟。
“那现在,我母亲的意识怎么样了?”杨景言急忙追问。
“她还没死,不过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她耸了耸肩膀,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很顽强,挣扎了这么久,但是没用,优势现在落在我的手上。接下来,就是我们两个漫长的厮杀。谁的意志力更强,谁就能占据这具躯体活下去。失败者将会永远陷入黑暗之中,如同从前的我一样。”
就在她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骤然消失了。
她整张面孔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喉咙里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呜咽声。
“滚出去……你不要抢我的身体……这是我的人生!”
属于杨景言母亲原本的声音痛苦地嘶吼出来。
两种声音在同一个身体里面交替响起,一会阴冷张狂,一会又悲伤无助。
看着母亲在床上痛苦地来回扭动,杨景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很心疼和无奈。
同一个躯壳之内,两场人格的战争,正在惨烈地打响。
杨景言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从来没有预料到,现实之中居然会发生如此荒诞离奇的事情。
那些分裂人格的故事,以往只在网络小说和影视剧里面看见,从来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降临在他的家里,降临到他的母亲身上。
房间里面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窗外的秋风呜呜作响,拍打着老旧的玻璃窗,发出哐哐的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徘徊窥探。
杨景言握紧拳头,大脑飞速转动,思考着对策。
现在箱子已经打开了,封印已消失。难道说,再把箱子关上,就能够重新把那个疯狂的人格给塞回去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就在杨景言的脑海当中疯狂滋长。
事到如今,好像也只剩下这条路可以尝试。
红木箱子,就是当年困住她的牢笼。
只要能够再次将她引诱回去,盖上箱盖,锁上那三把铜锁,一切是不是就能够回归原状呢?杨景言猜测着。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办法到底有没有效果,可是眼下这种情况,他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杨景言悄悄地侧过目光,瞟向衣柜里面那个敞开盖子的红木箱子。
似乎看穿了杨景言心底里面的盘算,床上那个人格猛地停止了挣扎,她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景言,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
“你在打着什么鬼主意?想把我骗回箱子,再次把我封印起来?小伙子,别白费力气了。过去能够困住我,依靠的是你母亲那强大的执念,还有那二十年日复一日自我封闭的意念。如今封印破碎,单单靠着一个木头箱子,再也关不住我了。”
杨景言的小心思直接被她戳穿,一股寒意涌上他的心头。
计谋落空。
他的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他紧张地思索着接下来的出路。
就在这个时候,他母亲的右手猛地狠狠抓住床单,她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挤出微弱细小的声音,杨景言勉强能够听清。
“阿言……去……抽屉底层,有一个旧信封……拿出来……那里面写着……当年所有事情的起因……想要结束这一切,你必须知道全部真相”。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双眼一翻,整个人再一次陷入了昏迷。
可是就仅仅过了三四秒,那双眼睛再次睁开。
这一回,眼睛里面只剩下彻底的冰冷。
“呵,还不死心,居然偷偷给递消息。”她慢悠悠地从床上撑着身子,一点点地坐了起来。
之前奄奄一息、连翻身都费劲的母亲,此刻坐直身体,腰和背挺得笔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身上散发出一股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她的两条腿缓缓挪到床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面,一步步朝着杨景言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她每向前迈出一步,杨景言的心跳就加重一分。
狭小的房间,她距离他越来越近。
昏暗微弱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颊上,另一半脸庞隐入深邃的阴影里面,半阴半暗的面孔,看上去十分诡异。
杨景言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墙壁,已经无路可退。
她停在了距离他不到两米远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皮,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他说:
“我的好儿子,你很孝顺。一心想要保全那个软弱的她。但是,世事是很难如愿的。”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脖颈,动作缓慢而优雅,可是那个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
“接下来好玩的事情才刚刚拉开序幕。你以为仅仅只是两个人格争夺一具身体这么简单吗?当年埋下的隐患,远远不止这些。很多尘封已久的人和事,很快,就要一一找上门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下,院子外面忽然就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节奏缓慢,但清晰响亮。
深更半夜,已将近凌晨四点钟,谁会跑到这个偏僻的老房子来敲门?杨景言提起了警惕。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砸在杨景言的神经上。他猛地转头望向房门,心脏疯狂乱跳。
门外,到底是谁呢?
难道,是她口中所说的,那些尘封多年的人和事,已经循着踪迹,找上门来了?杨景言内心揣测着。
他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僵硬地回过头,视线飞快扫过身旁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母亲。
只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挂在脸上,漆黑的眼眸之中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