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敲门声,一声接着一声,隔着薄薄的木门,不急不缓钻进了杨景言的耳朵。
这深更半夜,老房子孤零零坐落在村子最里面的角落,四周邻居又隔得很远,此时大路上早已没有了行人。
狂风呜呜地刮着院墙外的梧桐树,枝叶疯狂摇晃,在窗户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
杨景言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僵硬地回过头,视线飞快地扫过身旁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母亲。
只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挂在脸上,漆黑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惊讶。
“看来,老朋友就要迫不及待要露面了。”她低声呢喃,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嘲弄。
杨景言的心脏砰砰狂跳,喉咙紧紧地绷着,他小声问道:‘‘外面的是谁在敲门?”
母亲慢悠悠地抬眼暼了一下房门,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开门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一直躲在屋子里面,事情永远解决不了。”
杨景言犹豫不决,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说老实话,他一点都不想去开门。谁知道门外站着的是什么样的人,又藏着什么样的的危险。可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层层谜团缠绕在一起,想要解开所有的秘密,他只有去开门,除了这样,已根本无路可行。
杨景言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母亲,一步一步地朝着卧室门口挪动。推开卧室的木门,冰冷的夜风迎面吹过来,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衣领钻遍全身。
小小的院子在昏暗的夜色里面显得格外萧条,院门老旧,门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敲门声依旧陆续传来,来自最外面那道院门。
杨景言穿过天井,脚步放得极轻,每走一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手心湿漉漉的,紧紧攥成了拳头,心里不停地揣测着来人的身份。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牵扯了多少人?那些被掩埋的恩怨,难道全部要在今晚一股脑儿翻出来?杨景言满腹疑问。
他走到院门边上,迟疑地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门闩,准备开门。
“别着急打开。”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占据母亲身体的人格跟了出来,她就站在离杨景言几步远的位置,淡淡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先从门缝里瞧一眼,贸然开门,容易掉进圈套里面。”
没想到她居然会提醒他。杨景言的心咯噔一下,他侧过身子,眯起一只眼睛,朝着门缝向外望去。
院门外面站着一个老婆婆。老人佝偻着背,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深色外套,满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她的脸皱巴巴的,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景言家的这扇大门。
由于夜色比较暗,看不清楚老婆婆完整的神情,可是杨景言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道目光锐利得吓人,好像能够穿透木门,直直刺进他的骨头里面。
这个老婆婆杨景言有点眼熟,好像是隔壁村的,小时候偶尔见过几次面,好像姓陈。
陈婆婆大半夜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杨景言满是疑惑,他还没思索明白,外面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阿岚,我知道你在家。我知道,今天晚上,你那箱子被打开了。”
阿岚,是杨景言母亲的名字。
老婆婆没有喊杨景言的名字,直接点名找他母亲。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轻轻嗤笑了一声,说道:
“呵,消息倒是灵通。来得真快。”她几步走上前,直接拉开了院门。
“吱呀一一”
老旧木门发出了刺耳悠长的摩擦声响,在漆黑的深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冷风裹挟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涌进院子,陈婆婆抬起苍老的脸,目光直直落在杨景言面前的母亲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陈婆婆的身体轻微一颤,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明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长相还是阿岚,但是气场完全变了,往日里温顺谦卑、眼神柔和的女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尖锐凛冽的气息。
“出来的人,是你?”陈婆婆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沉沉,带着压抑的忌惮。
“好久不见,陈婆婆。二十年过去了,你居然还活着。”杨景言母亲淡淡的说道,语气平淡,可话语里面暗藏锋芒。
陈婆婆慢慢走进院子,干枯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环顾一圈漆黑的院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当年我们几个人一起定下的约定,如今已全部被打破。阿岚打破诺言,强行把你封印在红木箱子里面,本以为这件事可以就此尘封一辈子,没想到,世事难料,居然被她的儿子,把箱子给打开了。”
杨景言站在一旁,越听心里越是震惊。
原来这件事情不仅仅只牵扯到母亲一个人,这个老婆婆当年也参与其中。
二十年前的真相,远远比杨景言想象的还更加复杂。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陈婆婆,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我的母亲会分裂出来另外一个人格?当年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陈婆婆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杨景言,苍老的眼睛里面情绪复杂,怜悯、忧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小伙子,很多事情,一旦揭开,你的世界将会彻底崩塌。有些真相沉重无比,并不是一个年轻人能够扛得住的。”
“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杨景言咬了咬牙,说:“我母亲的身体里面,两个意识不停地厮杀,再这样耗下去,迟早其中一个会彻底消亡,。
无论哪一方落败,结局都是悲剧。他想要平息这场纠缠了二十年的祸事。
陈婆婆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平息”?哪有那么容易,最开始的时候,阿岚并不是天生就分裂出双重人格。一切的根源,来自二十年前那一场可怕的遭遇。”
她缓缓挪动脚步,走到院子当中的石凳旁边,慢慢坐了下来,风吹动着她花白的头发。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二十年前,你母亲才二十五岁,那个时候,你的父亲刚刚和她成婚没多久。那个年代乡下挣钱很难,为了养家糊口,你父亲跟着同乡外出打工。阿岚独自留在村子生活。谁都没料到,一场巨大的灾难就落到了她身上。”
说到这里,陈婆婆的声音停顿下来,她微微闭上双眼,像是回忆起了那段令人窒息的过往。
杨景言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他屏住呼吸站在一旁静静聆听着。
“那天傍晚,几个地痞流氓闯进了你的家里。偏僻的山村,人烟稀少,呼救根本没有人听见。孤立无援的阿岚就这样受尽了屈辱和伤害。巨大的绝望、痛苦、恐惧将她彻底淹没。”
听到这里,杨景言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住,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万万没料到,这人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撕心裂肺的往事。
“巨大的创伤摧毁了她的精神。为了活下去,她的心灵被迫开启了自我保护。一个全新的人格,就此诞生。”
陈婆婆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一旁那个冷漠的母亲。继续道:
“也就是眼前的这一个人格。新生出来的她,带着极致的恨意,凶狠、决绝,满心只剩下报复。她想要杀光所有伤害过阿岚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
杨景言呆呆地愣在原地,心口一阵阵抽搐、疼痛。
原来,所有的根源就在这里。
母亲当年经历了一场地狱一般的苦难。温顺的外壳之下,硬生生滋生出一个燃烧着复仇火焰的人格。
那个人格是痛苦催生出来的产物,诞生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
“善良的阿岚不想再沾染血腥。她好不容易从泥潭里面挣扎出来,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过去的伤痛埋藏心底。她不愿意再去厮杀,不愿意让仇恨毁掉往后漫长的一生。”
“两个人格爆发激烈的冲突。一个执意要复仇,一个渴望安宁。她们在身体里面不停拉扯,互相消耗,眼看着阿岚整个人马上就要彻底崩溃。就在这紧要关头,阿岚找到了我,还有另外两个知情的同乡。我们几个商量很久,最后想出一个办法。”
陈婆婆的声音放低,语速缓慢。
“这个办法就是借助古老的法子,以强烈的执念作为枷锁,制造了那个红木箱子,把充满仇恨的人格,封印进这个箱子里面。二十年之内,阿岚好好生活,养育孩子。二十年期限一到,仇恨人格可以出来,自行了结过往恩怨。”
杨景言侧过头,望向身边的母亲。只见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契约达成之后,封印顺利完成。阿岚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日复一日压制内心的伤痕,努力做一个温和宽容的女人。日子一天天流逝,她把那件惨痛的往事深深掩埋,时间长了,她开始害怕。她惧怕一旦仇恨的人格出来,疯狂复仇之后,自己将会彻底毁。”
“所以,等到期限快要来临的时候,阿岚反悔了。她拼命加固封印,打算永久将她囚禁,永远不去面对那段黑暗的过去,
“就这样,仇恨人格感受到背叛,于是开始日复一日地折磨她,一点点拖垮她的肉身和精神。”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终于清晰了一大半。
.杨景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心痛母亲悲惨的遭遇,可与此同时,巨大的危机依旧悬在头顶。
“可是现在封印已经破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那些当年伤害过你母亲的人,如今还活着吗?杨景言焦急地问道。
陈婆婆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忧虑。继续说:
“有一部分人,这些年接连遭遇横祸,早早死了。但是为首的那一个男人,依旧还活在世上。这些年,他洗白了身份,伪装成正经商人,住在县城里面,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那个仇恨人格心心念念,就是要去找他清算旧帐。一旦她动手,就会血流成河,到最后,你母亲,还有你,都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沉默许久的母亲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汹涌的戾气,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唇。
“迟了。二十年的憋屈,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夜。这笔账,我必须亲手清算。谁也拦不住。”
她向前踏出一步,晚风掀起她的衣角,单薄的身躯里面爆发出令人心惊的决绝。
陈婆婆脸色一变,急忙站起身来呵斥道:“你千万不要冲动!一旦迈出那一步,所有一切再也无法回头,仇恨只会衍生出新的仇恨!”
“回头?当年他们伤害阿岚的时候,可曾想过留半分余地?”那分裂人格冷冷地反问,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二十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躯体。“隐忍了整整二十年,够久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杨景言的心沉到了谷底。
事情远远没有迎来转机,矛盾反而愈演愈烈。
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动静,隐约有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到近,朝着这边的房屋快速驶了过来。
刺眼的车灯穿透夜幕,直直照射进院子里,晃得杨景言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双眼。
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了院子的外面。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昂贵外套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男人抬起头,目光穿过院子里的门,落在院子里面,当他看见杨景言母亲那张脸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这个人,想必就是陈婆婆口中当年事件的罪魁祸首了。
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