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奎粗糙的手掌力道大得惊人,骨头都快要被他捏碎,一阵钻心的疼痛顺着手臂传到杨景言的肩膀。
他咬紧牙关,拼命把信封往身后藏。掌心里面厚厚的牛皮信封,此刻像是他的命。如果信封被赵奎抢走烧掉毁灭,那桩死去女孩的命案真相,就很可能会再次沉入黑暗,无人知晓。
“拿来!”
赵奎双眼通红,面部肌肉狰狞地扭曲在一起,整个人完全撕破了之前伪善的面具,哪里还有半分慈善企业家的模样。
赵奎的另一只手直接朝着杨景言的拳头抓来,想要硬生生掰开他的手指。
杨景言侧过身子,拼命挣扎,手臂来回扭动。狭小的卧室空间不大,两个人拉扯之间,身子狠狠地撞在床头柜上,柜面的玻璃杯“哐当”一声摔落在水泥地上,碎片四溅。
外面院子里面传来混乱的脚步声,还有陈婆婆焦急的呼喊声。阿岚还在和那两个壮汉周旋,一时间根本抽不开身过去帮杨景言。
杨景言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想,再这样僵持下去,迟早信封会被赵奎夺去。
情急之下,他猛地抬起膝盖,狠狠顶向赵奎的小腹。
“呃啊!”
赵奎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一下。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杨景言抓住机会猛地用力甩开赵奎的手,踉跄着向后倒退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衣柜侧板上。
他飞快地撕开牛皮信封的封口。
里面一叠折好的泛黄信纸掉了出来,还有一张小小的一寸黑白照片。
杨景言低头匆匆一瞥。
照片上面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眉眼清秀,笑容青涩干净。
这应该就是那个失踪丧命的女孩。
赵奎看见照片的那一刻,眼神里面掠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慌,他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低吼一声,再次朝着杨景言猛冲过来。
“把东西给我!你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有多烫手!”
杨景言连忙把信纸一把攥在手里,侧身躲开赵奎的扑击。
“烫手?是害怕你当年犯下的罪孽会公之于众吧!”杨景言喘着粗气大声吼道。
就在这个危急关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冲进卧室。
是阿岚!
她终于摆脱了那两名壮汉,飞快地冲到杨景言的身旁。
此刻,她的脸颊带着一丝擦伤,额角渗出淡淡的血迹,呼吸略微急促,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锋利如刀。
赵奎见到她过来,脚步猛地刹住,不敢再贸然往前冲。
三个人,就这样在昏暗狭小的卧室里面对峙。
窗外的夜风呜呜地刮,窗帘边角被吹得不停地抖动,月光断断续续洒落,在地板上投下了忽明忽暗的阴影。
陈婆婆也紧跟着走进屋子,她看着地上破碎的玻璃,再看看他们三人剑拔弩张的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事到如今,什么都瞒不住了。”
阿岚的目光落在杨景言手中那叠泛黄的信纸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地说:“读一读吧!阿言。看完,你就能明白二十年前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事情的完整经过。明白为什么我耗尽半生心力,也要将自己分裂的人格囚禁。”
杨景言的心脏砰砰狂跳,指尖微微颤抖,他缓缓地展开那些皱巴巴泛黄的信纸。
纸张较厚,字迹是阿岚年轻时候的笔迹,一笔一划,带着压抑颤抖的痕迹,字里行间,填满了恐惧、愧疚还有无尽的煎熬。
杨景言深吸一口气,低声念了出来。
“二十年前,七月十三的傍晚。那天,丈夫外出打工,家中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赵奎带着三个同伙闯进我家小院。
我拼命呼救,可是偏僻的山村,邻里相隔遥远,没有人听见我的呼喊声。
失望笼罩了我的全身。就在我完全陷入恐慌和绝望的时候,隔壁家的小姑娘杨小月恰好路过,听见我院子里面的动静,就急忙冲进来想要救我。
小月那年才十八岁,心地善良,平日里也常常来家里找我闲聊。
她的出现,吓坏了赵奎一行人。他们害怕小月出去后会把事情宣扬出去。
在慌乱之中,冲突就爆发了。混乱的打斗里面,悲剧同时也发生了。
赵奎失手打伤了小月。最后,小月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很快就没了气息。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转瞬之间就消逝。
目睹了这一切,我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一条人命的重担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赵奎惊慌失措,他威逼利诱,恐吓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还有刚好赶来劝架的陈婆婆。
赵奎逼迫我们发誓,永远封存这件事情。如果泄露半个字,便要毁掉我们全部的人生。
巨大的恐惧包裹着我。我只是一个弱小的农村女人,我害怕死亡,也害怕无休止的报复。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几个人趁着深夜,偷偷将小月的尸体,运到后山幽深的废弃矿洞里面掩埋。
那件事结束后,噩梦并没有就此停下。
巨大的创伤让我的精神濒临崩溃,为了能够扛过这份无边无际的痛苦,我的人格就在此时分裂,诞生了另一个“我”。
她诞生的第一个执念,就是揭发真相,让赵奎为两条罪孽付出代价,同时找出小月的骸骨,让这个可怜的女孩能入土为安。
可是我胆怯了。我害怕赵奎的报复,害怕丑闻传开后,往后漫长的日子就永无宁日。我也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丈夫听,直到他生病离世。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等到自己的儿子以后成家,生一个孩子,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我不想卷入命案的旋涡之中。
于是,我和我分裂的人格就开始无休止的拉扯对抗。
一边是汹涌的恨意,想要去伸张正义。一边是懦弱的逃避,一心只求苟安。
我每天都活在内疚当中。我清楚,我欠小月一个公道。她的家人也因为她的失踪,为了寻找她而离开了家园,至今下落不明。
可是就算是良心的谴责,我也实在没有勇气站出来揭开所有的一切。
后来,我找到了陈婆婆,商量出来这个封印办法,用红木箱子锁住了我分裂出的另一个人格。并且定下了二十年的契约。
我天真地以为,二十年之后,一切伤痛都会慢慢变淡。说不定小月的事情,也会随着岁月流逝永远尘封。
可是,随着期限的一点点临近,我越来越惶恐不安。我清楚,一旦我那个分裂人格出来,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揭开所有的秘密。
我开始反悔,拼命加固封印,想要把这个分裂人格永久囚禁。
我以为只要不去触碰,伤口便能够慢慢愈合。
但是我错了。逃避从来抹不掉罪孽,愧疚日复一日啃噬着我的灵魂,一点点拖垮我的身体。直到最后,我重病卧床,一步步走向油尽灯枯……”
杨景言慢慢读完了母亲写的整整几页信纸。
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喉咙干涩发疼,心口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整件事情远远不止母亲一个人的苦难,还搭上了一个无辜少女鲜活的生命。
小月,那个十八岁的姑娘,只是好心前来救人,最后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尸骨孤零零被遗弃在阴冷黑暗的废弃矿洞,整整二十年。
杨景言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一旁的陈婆婆。
陈婆婆低垂着脑袋,苍老的眼角缓缓淌下泪水,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没错,全部都是真的。那天晚上,我正好路过,撞破了惨剧。赵奎拿我全家安危来要挟我。我恐惧之下,也只好选择了沉默。这二十年来,每一次闭上眼睛,小月那张年轻的脸庞就浮现在我的脑海。我日夜煎熬,活在无尽的自责里面。”
赵奎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他死死地盯着杨景言手里的信纸,胸口剧烈起伏着。
“很好,非常好。所有的事情全都摊开了。”他咬着牙,语气冰冷刺骨,“既然这样,那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今天,你们母子,还有陈婆,一个都别想安然离开这个房子。”
阿岚往前踏出一步,眼神冷冽,没有丝毫畏惧。她咬着牙狠狠地说道:
“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继续作恶?小月的冤屈,今天必须要有一个了结。后山矿洞,就是埋藏真相的地方。明天天亮,我们就去那里,挖出小月的遗骸。把你全部的罪行,送到公安局。”
“想去矿洞?”赵奎忽然阴森地大笑起来,笑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哈哈哈哈,你们以为那地方那么好去么?这么多年,我早就在那一片区域动了手脚。就算你们找到了矿洞,能不能活着出来,可就不好说了。”
听到赵奎这么一说,杨景言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这句话里面藏着赤裸裸的杀机。
看样子,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赵奎已经不惜痛下杀手。
站在门口的那两名壮汉,此刻已经缓过劲来,他们缓缓挪动脚步,重新堵死了卧室的出口。
退路,被彻底封死。
狭小的屋子之内,又危机四伏。
陈婆婆的脸色煞白,慌张地四处张望,企图寻找脱身的出路。
阿岚将杨景言护在了身后,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视眼前的坏人,大脑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空气仿佛凝固了,紧张压抑的气氛紧紧包裹着他们每一个人。
赵奎缓缓抬起手,阴冷的目光扫过陈婆婆、阿岚和她儿子杨景言的脸。然后阴狠地说道:
“既然谈判谈崩了,那就只好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所有的麻烦。今晚,这里的秘密,会永远留在这间老房子里面,不会流出去半分。”
说完,赵奎又挥挥手,命令那两个壮汉朝着杨景言他们逼近。
杨景言的后背冒出一层一层的冷汗,但他的手心依旧紧紧攥着那叠至关重要的信纸。
他知道,接下来将要迎来一场生死博弈。想要活下去,想要还给小月迟到二十年的公道,他和他的母亲以及陈婆婆,必须要杀出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