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座东京都泡进水里。
沢渡羽站在全家便利店的玻璃门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菠萝包边缘那层已经软塌塌的皮，一小块一小块地撕下来，放在空的包装袋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点从门缝渗进来的潮湿水汽，味道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
她只是想吃点甜的，好让这个下着暴雨的一整天没那么难过。
东京第二结界，第十天。
沢渡羽算了算，还有九天。
九天之后，那个规则就会判定她没有参加游戏，然后剥夺术式，大概会死。
怎么死呢？她不知道。
可能像断电一样，“啪”地一下就没了吧。
沢渡羽看着玻璃上倒映着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心想那样倒也挺好的，至少不疼。
反正她根本就不想杀人。
雷声轰隆隆滚过头顶，震得玻璃门嗡嗡地颤。
她动都不想动一下，只是又咬了一口菠萝包。
大小姐不太怕打雷，从小就不怎么怕。
以前下雨天的时候，沢渡羽会在本家里那间朝南的和室里听雨。
母亲会亲手点一支白檀香，她趴在窗边看雨水顺着瓦檐串成珠帘，院子里那棵老枫树的叶子被打得摇摇晃晃，空气里全是湿润的草木香。
然后女佣会端来刚打好的抹茶，配着鹤屋吉信的羊羹，沢渡羽能坐一下午。
现在大小姐在全家便利店里啃菠萝包，地板脏得像是被踩过一百遍，货架倒了两排，到处都是被翻找过的痕迹。
她刚才来的时候，角落里还蜷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大小姐小心翼翼地绕开了。
不想招惹任何麻烦。
沢渡羽又叹了口气。
叹气声还没散，一道闪电就劈在了店门外的马路正中央。
不，不对。
不是闪电。
她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眼花，嘴里还含着刚咬下来的一口菠萝包，咀嚼的动作没停。
闪电落下来之后没有消失，而是站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是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的少年。绿色的头发被雨淋得湿透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两侧，眼角下面有着奇怪的纹路。
少年手里握着一根长棍，身上穿着白色的一套衣服。
明明站在雨里，神情平静的却好像是根本没感觉到那些砸在他身上的雨点。
沢渡羽看着他。
他也看着沢渡羽。
两人隔着一道玻璃门，中间是瓢泼大雨。
大小姐嚼了嚼菠萝包，咽下去。然后接着又啃了一口。
不是她不惊讶，而是她已经惊讶不起来了。
这十天里沢渡羽在街上见过的东西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会动的、会飞的、会说人话的、长得不像人的，应有尽有。
现在有个出场方式像雷神一样从天而降的双丸子头少年，在这个鬼地方，倒也显得有些稀松平常。
他先开口打招呼了。
雨声很大，但少年清亮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像贴着她的耳膜在说话。
“你知道宿傩在哪吗？”
沢渡羽呆呆地摇头。
宿傩？
听都没听过。
是人名吗？还是什么东西？
大小姐咬着菠萝包，一脸茫然。
绿发少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的视线很直接，没什么恶意，也没什么善意，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如何。
沢渡羽觉得自己像是被他用目光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她啃完最后一口菠萝包，把包装纸揉成一团丢在倒地的垃圾桶附近，转身打算去货架上再拿点薯片巧克力什么的带回去。
大小姐没什么志向，就想着最后十天能过得舒服一点。
刚走出两步站稳，身后有风袭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人就贴到了面前。
很近，近得沢渡羽能看见他鼻梁上落下的一滴雨水，正顺着人中的弧度往下滑。
他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又亮又透，像她在妈妈的首饰盒里见过的宝石。
少年的手朝她伸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绷得紧紧的，快要抓住她的手腕。
大小姐吓坏了。
手里的零食哗啦啦掉了一地，瞬息间，她的身体化成无数灰白色的细丝，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衣服失去了支撑，软塌塌地堆在地上，堆成一个她刚才还站过的轮廓。
鹿紫云一的手抓了个空。
他微微睁大眼睛，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那些雾气般的细丝在他指缝间流动，触碰起来有种湿润的凉意，像是深山里晨间的露水。
然后那些细丝重新往同一个方向汇聚、缠绕、凝结，逐渐拼回一个人形。
沢渡羽重新站在了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裹着和服，脸颊微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吓的。
这是她的术式。
她目前只知道它可以把身体进行类似于雾化的处理，变成像山间薄雾一样的存在，然后躲过物理攻击。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逃命倒是很好用，沢渡羽靠它活过了这九天。
见少年呆愣在原地没有动作，她蹲下来把掉落在地的零食一个一个捡起来，抱进怀里，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和服面料柔软昂贵，即使在便利店的惨白灯光下也泛着温润的光泽。沢渡羽穿它是因为雾化的时候衣服会掉，和服穿脱方便，而且家里有很多。
鹿紫云一还在看她，眼神从刚才的评估变成了一种孩子气的好奇。
大小姐也观察着他，那张脸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可能和她差不多。
他的头发被雨淋得乱七八糟，双丸子头也有点歪了。
他站在那里，长棍背在身后，水滴顺着棍身往下流，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你想要分数的话，”
沢渡羽开口了，声音有点干。
“九天后来找我拿吧。我的术式很没用，十九天过去后，我就会被淘汰的。”
大小姐抱着零食，想着反正早晚要死，还不如死得有点风骨。
于是她从怀里那堆零食里翻出一包黄油薯片——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她贿赂似的递到少年面前，看他没动作，大小姐很干脆的直接把薯片塞进他怀里。
“就让我再多活几天吧，虽然我知道自己早晚会死。”
沢渡羽看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样子，心里还生出了一点莫名的怜惜。
他们两个还未成年的孩子也要在这种鬼地方杀人求生，这世界真是烂透了。
鹿紫云一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被塞进怀里的那包黄油薯片，包装袋上印着黄色的奶油和土豆图案，色彩鲜艳得有些突兀。
他重新抬起头看她，表情从呆呆的慢慢变成了玩味，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你可以再变一次雾吗？”
沢渡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眨眨眼睛思考了一下，点点头。然后把零食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慢慢敞开衣襟，身体又开始雾化，弥散在空中。
和服滑落到地面，重新堆成凌乱的一团。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完全散开的时候，鹿紫云一的手伸了过来。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雾。
然后，光。
“啊——！”
少年的指尖迸发出耀眼的电光，电流沿着雾气传导、扩散，像一棵银白色的树在沢渡羽体内生长。
她的每一丝雾都被分解撕裂。
痛吗？
倒不是很痛，就是麻，麻得大小姐浑身发软，意识都快要散了。
她重新凝回身体，心脏跳得飞快。
沢渡羽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攥着和服前襟，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残留的电流在皮肤表面游走，像有无数的小虫子在爬行。
沢渡羽抬头看他。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
大小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次真的遇到厉害的人了。
还好她一向看得很开。
从小到大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穿最好的和服，吃最贵的点心，住最舒服的公寓。
天要亡她，她也没办法。
只是……
“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大小姐懵懵地问他，和他商量一件事。
“能不能让我再吃一包薯片？”
鹿紫云一像是被逗笑了。
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声短促而清亮，在寂静的便利店里回荡。
“很好吃吗？”
最后他们两个莫名其妙地，一起坐在了全家玻璃墙边的小桌子那儿，边看雨边吃零食。
窗外电闪雷鸣，雨水汇成河流在街道上奔涌。
便利店里亮着灯，冷柜嗡嗡作响。
沢渡羽拿起一包薯片递给他，自己也开了一包。
他接过薯片，端详了一会儿包装袋，然后学沢渡羽的样子去撕。结果用力过猛，袋子“哗”地裂开，黄油味的薯片撒了一桌子。
大小姐毫不客气“噗”地笑出来。
他倒也不尴尬，从桌上捡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