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渡羽是在天光未亮的时候被弄醒的。
先是一阵凉意,像有风从没关严的窗缝漏进来,然后是脸颊上不轻不重的一下拍打。
她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把小脸往被窝里缩了缩,想躲开那只手。
“起来。”
鹿紫云一的声音从头顶上空落下来,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大小姐半梦半醒地摇了摇头,像只钻回壳里的小蜗牛,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几缕乌黑的长发露在壳外面。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早起,现在又困又冷,脑子里已经全然忘记了昨天鹿紫云一让她跟他出去这回事,只想再多睡十分钟。
鹿紫云一站在床边等了几秒,见被团一动不动,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弯下腰双臂一伸,把那一大团连人带被子整个捞了起来,往肩上一甩。
沢渡羽瞬间就清醒了。
“你干什么!”
她惊呼出声,身体被裹着使不上力,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胡乱扭动,两条腿徒劳地在被子里蹬了蹬,“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她的挣扎毫无章法,长发倒垂下去晃来晃去,被角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惊慌而瞪得溜圆的杏眼。
鹿紫云一丝毫不为所动,扛着她往门口走,步子稳稳当当,轻松地像在扛一袋米。
“你不是醒了。”他说。
“我醒了!我醒了!”
大小姐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鹿紫云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他的手一松。
沢渡羽连人带被摔回床上,陷进柔软的床垫里,长发散了一脸。
她挣扎着从被子里爬出来,跪坐在床上喘气,脸颊通红,眼睛里还蒙着一层将醒未醒的水汽。
罪魁祸首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神情平淡。
“给你三分钟。”
说完就出了房间,连门都没关。
大小姐盯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气得咬着下唇无力地捶了一下枕头,最终还是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
她随手拿了一件和服换上,用一根细带束好腰,凌乱的长发此刻也顾不上打理,被她拢到身后软软的垂着。
走到客厅时,鹿紫云一已经站在玄关处等她,手里提着那根熟悉的长棍。
他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衣服还是那件,泥点已经干结,凝固在白色的布料上像战损的标记。
“天都还没亮。”
她小声抱怨着,从鞋柜里找出一双软底的鞋子穿上,“起这么早干什么?”
“不早。”他头也不回地推开门,“你昨天睡了很久。”
沢渡羽张了张嘴想辩驳,但突然想起自己昨晚好像睡得确实早,从躺下到被他拎起来少说也已经有八九个小时。
不过这跟天亮没亮有什么关系?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这个人的精力和自己的差距大到不像是同一个物种。
外面的空气又冷又湿。
天边只透出一层灰白色,整个城市还笼在属于秋冬凌晨的、将明未明的暗蓝里。
街道的道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周遭看不见人也听不见车声,安静得让人心慌。
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了几分钟后,沢渡羽跟着他拐进了一个小公园。
公园不大,几棵高大的榉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上的积水簌簌往下掉。
秋千和滑梯都旧了,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架。沙坑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泥水,映着天上最后几片还没被朝日驱散的乌云。
沢渡羽一进公园就看见了那些东西。
爬在滑梯上的那只,浑身覆满深紫色的鳞片,像一只被扒了皮又泡烂的猿猴,正一下一下用头撞着滑梯的支柱。
蹲在沙坑边的,身体扁长,脖子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天地张着嘴,下巴裂成三四瓣,有暗黄色的黏液从裂口里滴下来。
还有一只就挂在秋千链子上,细长的手臂缠着铁链,像一条人形的蛇,没有五官,整个头部只有一张竖着裂开的洞。
大小姐的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
虽然这些天来她已经习惯了咒灵的存在,可每次看到这些东西,胃里还是会忍不住的翻涌。
她下意识地往鹿紫云一的方向靠了靠,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没出息,硬生生停住脚步。
鹿紫云一倒是压根没把那些东西放在眼里,他径自走到公园中央,转过身面朝她。
“就这里。”他说。
“它们……”她小声提醒,目光朝滑梯方向瞟了瞟。
“太弱了,不敢过来。”他说,“也不敢靠近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半点炫耀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陈述。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那些咒灵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把身体缩了缩,连那只爬在滑梯上的紫皮怪物都停止了撞头的动作,正慢慢往阴影里退。
沢渡羽看到那些恐怖的东西居然会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来这里干什么?”她把视线从它们身上移开,重新看向他。
“训练。”鹿紫云一把长棍往地上一插,棍尾嵌进湿软的泥地里,稳稳立住。
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稳,抬起下巴漫不经心地命令道:“变成雾。”
大小姐眨了眨眼。
“现在?”
“现在。”
尽管她心里满是疑惑,但沢渡羽没有再问,身体乖乖行动。
她在晨光中迅速失去形体。
灰白色的细丝从皮肤表面涌出,像山间的薄雾被清风卷起,向四周弥散。失去支撑的衣袍软软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团。
鹿紫云一走上前一步,抬起右手,缓缓伸进了那团悬浮的雾中。
沢渡羽能感觉到他。
他的手很热,抑或者是她的雾太凉了,那只手掌像一块烙铁,炙热的温度像是在灼烧着她的每一条雾丝。
指尖、掌心、指节的轮廓和每处细节都被她的“身体”感知得清清楚楚。
这种感觉很古怪,被这样“触碰”着,没有了皮肤的阻隔,她所感知到的要比真实接触亲密了上百倍。
忽然,他放电了。
细微的电流从他灼热的掌心溢出,像无数条银白色的神经元钻入她弥散的身体里。
沢渡羽浑身一颤。
弱电像是某种温柔的召唤,她雾化后的身体被电流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在朝他靠拢。
丝丝缕缕灰白色的雾气缠绕上他的手臂、肩膀、胸膛,像柔弱的藤蔓攀附一颗大树。
她的意识变得很轻,轻得快要化开。
“果然。”
鹿紫云一的声音从她的雾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兴趣:“你会被电场牵引。”
他的声音落在沢渡羽散开的意识里朦朦胧胧的,像在隔水听雷。
他加大了电流的输出。
不断有银白色电弧从他的身上迸发出来,密密麻麻地穿透了整团雾气。
沢渡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撕扯,每一粒细小的水珠都在电光中发烫、震颤。雾体开始不听使唤地收缩、凝聚。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迫变回原形。
不断有凝结的大颗水珠从灰白色的雾团中滴落,像下起了一场微型的雨,雨滴打湿了鹿紫云一的肩头和脚下的地面。
沢渡羽的身体越来越清晰,轮廓从雾团中显现出来,半透明的雾化身体还不受控制地贴在他身上。
她的手臂绕着他的脖颈,双腿虚软地挂在他抬起的手臂上,皮肤还残留着密密麻麻的电流感。
他的一只手臂刚好架住她的双腿,指尖正缠着最后一缕未散的雾丝。
沢渡羽的脑子空白了大约三秒,她想从鹿紫云一身上下去,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此刻肌肉细细地痉挛,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她羞怯难当,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最后颤抖着侧过脸,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当鸵鸟。
鹿紫云一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扶她。
他站在原地看天,神情恍然,像是解开了一道千古谜题。
半晌后,他终于抬手扶了一下她的后腰,帮她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鹿紫云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课:“水分子,在电场下会被极化。我能牵制你,也会加热你,所以会导致你的雾态维持不住。”
大小姐没说话,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你能承接我的电。”他的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兴味:“如果你所有的雾滴彼此摩擦、分离、再结合,正负电荷就会分开,堆积。只要控制得当……”
他顿了顿。
“你也能放出电。”
沢渡羽眼眶中的泪光还没消退,闻言抬起了头,怔怔地看向他。
“像……你那样?”
“像雷云。”他纠正她。
“不是像我。”
说完他就笑了起来,笑容明快,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大小姐只觉得一阵虚脱。
她慢慢从他身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把身体缩成一团。被水汽润湿的长发搭在她的背上,覆盖住裸露的皮肤,将小小的身体笼罩。
一阵晨风吹过,带着雨后湿凉的寒意。
“我……控制不了。”
她低声回应,声音闷闷的:“我都只是凭感觉。”
鹿紫云一从地上捡起她的和服,随手披在她肩上。
“所以才要练。”
沢渡羽攥紧了被他披在肩上的衣袍,有些茫然。
她觉得自己忽然被他拽进了一个全新又陌生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正在以她无法应对的速度,向她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