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吸鼻子,磨磨蹭蹭地走进客厅入口。
关门后沢渡羽没忍住扫了一眼鹿紫云,她才注意到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东西。
薯片、巧克力棒、软糖、曲奇、布丁,花花绿绿地摞成一座小山。其中黄油薯片最多,粗略一扫少说也有十几包,像是把附近便利店的存货都搬空了。
沢渡羽呆了两秒。
鹿紫云大大咧咧地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架在茶几边沿上,手上正在拆一包新的黄油薯片。
“你……”
大小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先问“零食哪来的”还是先说“你给我从沙发上下来”。
鹿紫云一抬起眼看她一眼,嘴里嚼着刚拆开的薯片,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要不要洗个澡换身衣服,沙发都被你弄脏了。”她小声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屁股下面的浅色布艺沙发,露出一个“确实如此”的表情,无动于衷的继续吃薯片。
“……”
沢渡羽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应该管不了他。
她从零食堆里找到一包巧克力曲奇,走到沙发另一端,与他隔着半个身位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啃着。
鹿紫云一吃薯片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她刚吃完一块曲奇的功夫,他就解决掉了大半包。
薯片碎屑掉得到处都是,沙发上、地板上、他盘起的腿弯里,大小姐用余光看得眉头直跳。
她忍耐了大约不到三分钟,最终败下阵来,把曲奇放在膝头,小声建议:“你能不能接着点吃。”
鹿紫云一低头看了看满身碎屑,又看她,表情似乎在问“为什么”。
然后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衣襟,把薯片渣抖得到处都是。
沢渡羽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算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平静。
“随你吧。”
鹿紫云一倒是心情不错,他把薯片空袋子揉成一团丢到旁边,忽然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小金。”
金色甲虫应声飞出,薄翅振动,在客厅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光弧。
“追加规则。”他说。
金龟子的声音清晰又响亮:“请确认追加内容。”
“公开所有泳者的名字和分数,所在结界……哦,还有规则追加次数。”
“规则追加成功,扣除100分。”
几乎是在它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沢渡羽的面前飞出了她的那只金龟子。
它“嘭”地弹出来,悬停在她面前,自动播报着新规则。
“有泳者在死灭回游中追加了一条规则。总则追加:泳者可以查看其他泳者的情报,包含姓名、得分、规则追加次数,以及其所在结界。”
沢渡羽还没反应过来,鹿紫云一已经伸手在他面前的光屏上划了几下。
“显示得分一百以上的泳者。”他低声说。
金色光屏轻轻闪了一下,列表被重新排列,她看见了仅剩的两个名字。
日车宽见。
鹿紫云一。
沢渡羽好奇的凑过去看,视线定格在他的名字旁边那个数字上。
一百分。
她倒吸了一口气,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和服领口因动作松开了些,几缕黑发缩进去,软软的贴在颈侧。
“你还有一百分……”
沢渡羽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恐惧。
鹿紫云一没应声。
他的目光紧紧盯在光屏上,手指慢慢往下滑,一行一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试图找到些什么。
清秀的脸上,那种孩子气的兴致褪去了。他的唇线微微抿紧,下颌绷着。
光屏被滚到了最底部,依旧没有他想找的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沢渡羽侧头看见少年的眼睛乌沉沉的,宛若暴雨来临前压抑凝滞的天空。
那里面没有爆发激烈的情绪,只是眸光缓缓黯淡,最终演化成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空茫的情绪。
她想起昨天见到他时听见第一句话。
“你在找宿傩吗?”
鹿紫云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向后一仰,重新靠回沙发背。眼睛直直看着天花板,表情有些不耐烦。
“这里没有。”
他的语气平淡,可沢渡羽听得心口莫名一紧。
“宿傩……是谁啊?”
少女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手捏紧了曲奇袋子,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依靠。
鹿紫云一静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两面宿傩。”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变了,语调里是按捺不住的热意,像是火星溅进了干草堆。
“千年前的最强咒术师。”
他的眸光重新亮了起来,那亮光冰冷又滚烫,如同在冰面上突然窜起的野火,火光翻卷升腾,火星迸射四散。
沢渡羽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他的眼神里全是渴望。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渴望。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他打一场。”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露出了一点白牙。
“仅此而已。”
大小姐屏住了呼吸。
她觉得他忽然像是被换了个人似的,那张清秀的少年面孔下面,有什么东西,因为一个名字而苏醒过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打的过他吗”,或者“你不怕死吗”,但最后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把腿上的曲奇袋子捏得沙沙响。
鹿紫云一转头看她,目光里的热度还没完全退去,此刻已经带上了点别的什么。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歪了歪头。
“你不是叫我去洗澡吗?”他忽然问。
沢渡羽一怔,眼睛睁圆了些。
她确实想让他去洗澡,可刚才的他分明没有半分要去的意思。现在又突然提起这事,让她完全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疑惑,嘴唇也微微张开。
鹿紫云一看着她这副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恶劣的笑意一点点从他的眼底漫上来,然后嘴角也毫不掩饰地勾起,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我不洗。”
大小姐呆了两秒,意识到他在戏弄自己后气鼓鼓地别过脸去。
“那你说什么。”
她小声嘟囔,手里的曲奇包装已经被她捏的皱巴巴。
鹿紫云一没有应声,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算迅猛。可随着那具身体站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自上而下笼罩住了沢渡羽。
他站在茶几和沙发的夹缝之间背光而立,影子沉沉压在她身上,逆光勾勒出的身型轮廓竟远比她记忆中的要高大得多。
光束裁剪出少年利落的躯体线条,仿佛浑身都蕴藏着猫科动物独有的精悍爆发力。
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身体往后仰了仰。
鹿紫云一垂下眼睛看她,晦暗的绿眸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翻涌不定。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
他现在的语气和刚才逗她时的截然不同,语调褪去了轻浮,字字掷地有声。
沢渡羽仰着头看他,乌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了整张白皙小巧的脸。
灯光从斜后方打过来,照得她眉眼清透如画。
鹿紫云一俯下身,那张清秀但桀骜的脸离她近了几分。他的声音莫名压得很低,仿佛是在告诉她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知道的秘密。
“明天,你跟我出去。”
语气不是在和她商量。
大小姐的指尖死死抠着曲奇袋,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里找回自己的声音。
“去……哪里?”
他直起身子,像是很满意于她的反应,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笑。
“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鹿紫云就迈开腿朝着客卧的方向走了去。他步履轻快地绕过茶几,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了一句:
“别锁门,我不会进错。”
沢渡羽坐在沙发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卧门口。
客厅又安静下来,她慢慢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