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沢渡羽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雨早就停了。
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意识像是从一潭深水里慢慢浮出来,虽然脑袋昏昏沉沉的,但精神却意外地好。
她在被窝里赖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她挑了很久才买回来的云朵形吊灯,慢慢回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
鹿紫云一。
沢渡羽走出卧室,客厅里安安静静,客卧的门开着,她探头看了一眼。
床铺整整齐齐,被角和枕头上连一丝压痕都没有,显然昨晚根本没有人睡过。
她又走到书房门口,那本化学书就摊开放在桌面上,上面压着黄油薯片的空袋,盖在书页上,像一片轻飘飘的黄色书签。
他不会看了一整夜的化学书吧……
沢渡羽走进去,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无意识地伸出手拨了拨书页。
那本书翻到的是电化学那一章,电解质、电离、电荷,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像一片陌生的海洋。
大小姐想起他说“不是这个电解质水吧”,当时她觉得这个人呆呆的有点好笑,现在对着这堆符号,她却笑不出来了。
大小姐坐下来,手指划过书页上那些他可能读过的地方,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一股冲动。
沢渡羽想,他都能看一晚上这些东西,她一个在读高中生,总不能比他差。
于是她很认真地从第一行开始读。
二十分钟后,她趴在桌上又睡着了。
睡得正香的时候,她的脸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捏了捏。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点凉意,指腹覆在她的脸颊上揉捏,像是在试皮肤的弹性。
大小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近在咫尺。
绿色的发,双丸子头,发丝上还沾着几滴细小的水珠。
鹿紫云一站在椅子旁边,俯身一只手捏着沢渡羽的脸,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在观察一只睡着的动物突然醒过来会有什么反应。
大小姐懵懵地回望他,瞳孔还没完全对焦,脑子里一团浆糊。
鹿紫云一松开手,站起来。
她下意识擦了擦嘴角,没流口水。
“跟我出来。”他说。
“哦。”
沢渡羽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乖乖站了起来,跟在他后面朝外走。
鹿紫云一走在前头,步伐轻快,长棍别在腰后,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注意到他的衣服上沾了不少泥点和灰尘,白色的上衣的下摆处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带沢渡羽走到公寓门口,门半掩着,外面走廊的光线透进来。
鹿紫云一推开门,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成年男人,瘫软在门口的墙角。
脸肿得几乎认不清五官,浑身上下到处是伤,衣服碎成一条一条的,有的地方像是被灼烧过,带着焦褐。
血从鼻子、嘴角、耳朵里渗出来,糊了一脸。
他的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看着也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沢渡羽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鹿紫云一站在那人旁边,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在确认他还有没有活着。然后转过头看着沢渡羽,表情平淡,语气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
“你来杀了他。”
大小姐呆住了,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
“什么?”
“用这个。”他把自己腰后的长棍抽出来,递到女孩面前。
棍身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他递得很随意,像美术课上同桌在借给她一支铅笔。
沢渡羽思绪慌乱,她往后缩了缩,直到后背抵到了门框。
“我不……”
“杀了他你就能得分。”
鹿紫云一歪了歪头,表情很困惑,像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拒绝。
“昨天你不是说了吗,不想死。”
“我是不想死,可是……”
不经世事的大小姐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面目全非的人,她喉咙发紧,声音已经染上哭腔。
“可是他不是已经快死了吗?是你打的?”
鹿紫云一“嗯”了一声,说:“我在外面遇到的,他主动来攻击我。”
“我特意把他带回来,留给你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带回来的不是半死不活的人,而是给她带了一份外卖。
沢渡羽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她不想杀人。
即便是眼前这种已经半死不活的人,她也不想去主动结束他的生命。没有人可以随意结束别人的生命,即使你知道他下一秒就会死去。
大小姐从小到大连虫子都没主动去踩死过,更别说现在是让她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下手。
“我做不到。”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鹿紫云一没说话。
过了几秒,沢渡羽感觉到他走了过来,随即她的手腕被他抓住了。
沢渡羽意识到了什么,无力的挣扎了一下。他的手热热的,力道不大,可稳得让她动弹不得。
粗糙的手心磨着她手腕的皮肤,鹿紫云一强硬地拉着她走到那个人身前,把长棍塞进了她的手里。
他握着那双纤细的手,用着不容抗拒地姿态带着她往下刺。
沢渡羽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
棍尖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然后陷进去了一点。
她听见一声细弱的呜咽,那个男人像一个漏气的气球最后发出的悲鸣。
大小姐吓得浑身都在发抖,滚烫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皮下溢出,大颗的泪珠不断顺着脸颊滚落。
“叮——”
一道机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沢渡羽泪眼朦胧的睁开眼,看见一只金色的小甲虫悬浮在她面前,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恭喜泳者获得分数。”
沢渡羽哽咽着看向鹿紫云一,发现他也正看着她。
表情还是那样,冷静中带着一点兴致,还在观察她的反应。
女孩苦巴巴地皱着脸,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但是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松开她的手,拎着那个人的后衣领把他拖走,从楼道的窗户丢了出去。
尸体沿着走廊滑出一段距离,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拖痕。
沢渡羽站在门口,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慢慢地蹲了下来,把哭花的小脸埋进膝盖里,用颤抖的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太讨厌了。
她讨厌这个游戏,讨厌这些规则,讨厌自己连拒绝都做不到。
那根长棍刺下去的触感还留在她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烙进了她的皮肤里,永远也洗不掉。
她摊开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杀了一个人,虽然一点血都没沾上,可她已经脏了。
她反复跟自己说,是鹿紫云一抓着她的手才刺下去的,不是她想这样做的。
但那又有什么差别……那个人的确死了,是死在她的手里。无论她怎么辩解,事实都已经发生了。
她无声的哭了一会儿,情绪随着眼泪的流逝稍稍缓和了一些,大小姐默默把眼泪擦干,站起来回房间。
总不能一直在走廊里不起来。
沢渡羽走回客厅,想接杯水喝,平复一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