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局给万茂蓁的工钱是30叻币一个月，已经高于市价两倍了，足够他租半年的房。
往后院走有一个斜屋顶的矮房子，里面是木板大通铺，矮房子旁边就是厨房，隐约看见一个高胖的女仆在里面干活。
原先盯着万茂蓁瞧的伙计也没想到下午就和人家一起做工了，他热情地咧起嘴引人往屋里走。
他自我介绍叫李福，这儿的李管事是他叔叔。
“万弟，这床铺都是连着的，之前只有我，阿江，阿麦在住，你可以睡在最里面。”
万茂蓁打量了一下每个床铺之间的距离，至少一米长，心里放松下来，还好不是前胸贴着别人的后背。
“阿江和阿麦是？”
“他俩是同乡啰，负责和我们的船队打交道送信，平时都在外面干活，不常回来的，总之这里很宽敞，你尽管打滚也没事啊！”
万茂蓁穿越来的时间是午后，这会儿已经日头西斜，阳光洒在角落的竹子上折射着细碎的金光。
李福招呼他去吃晚饭，厨房里那位穿布衫裹头巾的大姐，利落地盛出一大盆粿条汤和一盘清蒸海鱼，又给万茂蓁拿了一副新的碗筷。
“小弟，多吃点，这么瘦干不动活哦！”大姐往他碗里舀粿条汤。
李福呼噜噜一碗下肚，夸大姐手艺又长进了。
三个人就围着一张小木桌吃起来，安定下来之后，万茂蓁又不免生出一股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迷茫感来，总觉得和周围格格不入，莫名其妙就到这儿了，唉，不知道老爹那边……
李福看见新客那张漂亮的面孔上满是失落，以为是远渡重洋想家了，安慰他等赚了钱就可以给家乡写信了，头家有自己的十几艘轮船，又能运货又能送人，他们这些做工的还能便宜些送信呢！
万茂蓁听完勉强笑了笑，心想自己还是先吃饱饭吧，总归在现代已经被毒死了，这里是白捡的日子，又有那么多好人帮助自己，而且还可以找到太公，也不算孤身一人！
邱家是南洋巨富。
今年的橡胶生意盈利惊人，胶价比之四年前几乎翻了六倍多，邱家大大小小总共面积13000英亩的11座橡胶园，可以说日进斗金。
邱家族老无不叹服邱悯杨的经商手段和超前眼光，21年因为《史蒂文森限产计划》导致胶价大崩盘，而且战后经济萎缩，胶价一度跌到13美分，也就是邱家兼营锡矿、船务，又在各地经营着商行店铺，彼此支持才没有导致橡胶园的关闭。
当时也是邱悯杨正式接任家主的第三年，族中，园里，对橡胶生意都是一片叫衰，纷纷劝家主关园裁工，改种其他作物。
邱悯杨却只说跌到极点就是反弹之机，跌的多狠，涨起来也会多狠，只管拭目以待，力压众议，继续经营着橡胶园。
果然一年之后，胶价回升，而邱家的橡胶园也因为之前的高产量获得了极大出口配额，才不至于干瞪眼看别人赚钱。
去年下半年到今年，胶价更是暴利，出口的价格已经突破1美元，邱家的蒸汽轮船船队也昼夜往返送货，而没有配额的那些橡胶园，只能低价出售给邱家合法出口。
只是银子哗哗流进口袋，却不见头家有几分喜色，槟城橡胶园里的庄园总办拿账本给邱悯杨过目，对方只是面色沉静地翻看，顺便指出两处数字有误。
总办忙说让手下人去核查，头家却话峰一转，问他是不是劳工都住大通铺。
邱悯杨不是那种只坐办公室批文件的人，他当然知道答案，不等总办回答，他已经吩咐了另一件事。
总办听完压下心中疑惑，只说一定办妥。
在侨批局的窗口工作很舒服，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只动动嘴写写字的功夫，只是万茂蓁不会写繁体，又不敢写简体，别别扭扭写出一些不繁不简的字，还好有李福帮他改。
“万弟，别说你这字虽然不对，但倒是都能看懂！”
万茂蓁抿唇笑笑。
在局里工作了三天，考虑他是新手，李管事只让他代笔写信和登记账簿，早上上工，日落便歇，来这儿寄信的劳工大多是粗直汉子，有见他长的好看嘴上逗趣的，也有看他年纪小问他家里情况的，总之人都不坏。
没过几日，劳工之间就传起了话，说大马路侨批局里有个生的秀气可爱的少年柜员，一口流利的国语，讲起来一板一眼的，态度也好，半点不曾看不起人，谁去寄信他都和和气气的，于是路过门口朝里好奇张望的华工也多了起来，当然，这是后话。
李福建议万茂蓁用方言和劳工讲话，万茂蓁只好实话说自己能听懂闽潮地区的方言，但不会说，至于巴刹马来语更是不懂，还好来这的九成以上是华工才没有交流障碍。
李福挠了挠头，“能听懂但不会说？这倒奇怪，算了，你说的国文也挺好听的。”
他还发现万茂蓁能看懂英文信件，读一些英文词汇的时候也很顺畅，不由脑补他是不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来逃难的。
第六天，万茂蓁看见一辆纳皮尔在门口停下，一个胖胖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拉开后座的门，邱悯杨从车上下来。
老板来了！是不是找到太公了！
邱悯杨刚抬脚迈上台阶，就对上柜台后面一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仿佛很高兴看见他。
“头家好！”
邱悯杨点头，招手让他过来，语气温和，
“这会儿没人，怎么没去后堂歇歇喝口茶？”
万茂蓁一愣，心想头家还挺人性化，居然可以上班时间摸鱼，没注意到旁边李福震惊的神色。
“你亲戚的消息我打听到了，过来听总办说吧。”
还是上次的后堂，李管事照例上了一壶茶，万茂蓁喝了一口发现居然是甜的，仰头看向李管事。
“这是香兰叶煮水，清甜可口，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孩。”邱悯杨解释道。
万茂蓁点点头，这才发现胖胖的总办还恭敬立在一边，而他这个小工已经一屁股坐头家旁边还喝了一口小甜水，忙蹭地一下站起来。
正要后退一步，手腕却被一股牢牢的力量锁住，他喉咙里不由轻哼了声，疑问看向头家。
“跑什么，就坐这儿。”邱悯杨却已经自然地松开手，仿佛刚刚只是随手一拉。
万茂蓁忙坐好，眼巴巴看向胖总办。
“这位大人，我亲戚找到了吗？”
总办对他笑了笑，“小先生别急，园子里确实有一个姓万，叫万祥的养牛工，名册上显示今年15岁，老家在厦门，这么说来，他是您堂弟？”
万祥？对，是叫这个名字，后来太公回家乡，加上字辈改名万永祥，创办了永祥机床厂。
“嗯嗯嗯！对！他在哪儿，我想去投奔他！”
说完却听到一声低笑，转头看见头家唇角带笑地看他。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今年园里生意好，给工人都涨了薪，你堂弟的薪水是14叻币一个月，而他才来园里三个月，恐怕是他投奔你才对。”
好像是哦…
万茂蓁这几天从寄信的华工那了解到各个工种的薪水，普遍6~8叻币，熟手10~12叻币，像一个养牛工可以拿14叻币已经算待遇很好了。
李管事说看他形象好又会英文，才破例给了30叻币的薪水。
万茂蓁呆呆地点头，又开心起来，“没关系呀，那让他来投奔我吧，我们是亲戚呀！”
总办看了邱悯杨一眼，不好意思地开口，“头家，这不巧了，大姑爷前些日子到园里抽调人手去马六甲的商行干活，看万祥机灵会说话，已经带他去了马六甲的米行。”
邱悯杨沉吟，“他怎么也不和我知会一声，小蓁，你看这？”
万茂蓁失望地啊了一声，但转念想人家邱老板已经很照顾自己了，还特地来告诉他。
“没事没事，反正找到人就行，后面总能遇到的！”
归根结底现在的太公和他之间也是陌生人，还不如李福熟悉，非要和对方一块也没什么意义，只是前几天他太慌张了，才执着于找到亲人。
少年脸上的神色一会儿失望，一会儿又释然，然后又扬起笑脸对邱悯杨鞠了一躬。
“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了！我肯定好好工作创造价值…”
邱悯杨挥手示意总办出去，一幅还有事要谈的样子。
“这里活儿好干吗？”
“嗯嗯嗯！李管事和小福哥都很照顾我！”
他说完看见头家有些为难地皱了下眉，也不安地抠起桌角，声音小下去，“是有什么问题吗？”
“…别紧张，听李管事说你不太会写字，也听不懂本地马来语，我们侨批局每日往来寄信，承载的是很多家庭的期盼，有时候写错几个字那意思就完全变了。”
万茂蓁的脸轰一下红了，羞愧地垂下手，“我，对不起，我还在学…”
男人语气温和，“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来，喝点水润润嗓子。”
万茂蓁接过头家亲手递来的茶杯，抿唇等待着男人发落，如果要赶自己走，那他真不知道去哪儿了，要不跳海里死回去算了。
“吓到你了，抱歉。”
万茂蓁呆呆地感受着头家微凉的手指蹭过他的额头。
“我是想说，家中表弟还缺个伴读，同族中也没有适龄人选，不如你去给他当伴读，也学一学写字。”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只听头家接着说，“津贴仍按照你现在的薪水，家里包吃住，另拨一间客房予你单独住着。”
哇塞！单人间宿舍！
万茂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方。
“好呀好呀！我愿意的，您表弟家在哪？我直接去应聘吗？”
“他就住在我家，是我一位远嫁姑母的儿子，今年十七岁，平日性情颇有些寡言，也不爱和西席沟通。”
哦，懂！所以要找个同龄人伴读。
万茂蓁用力点头，“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邱悯杨唇角轻扬，“那就有劳小蓁了。”
李管事数了六个叻币给万茂蓁结清工钱，李福听他说要去做伴读，一边恭喜他找到更好的去处，一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万茂蓁没听清，李福摆手，笑嘻嘻拍他肩膀，“就是感觉头家对你挺好的，你好好学，以后在头家的庄园里当个文书或者管事的，我还指望你接济呢！”
万茂蓁也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江湖再见！”
纳皮尔载着万茂蓁驶向远方，李福望着车消失在拐角，回头看见他叔老神在在地翻账簿。
“叔啊，我怎么觉着头家对万弟太好了？虽然万弟确实长的好看…”
他不敢大喇喇说出来，他们家乡有男子结契的习俗，一些年轻家贫但长的秀气的男孩就会在长辈同乡撮合下，与人做契弟，待到成家的年纪，契兄便会出一笔银钱帮助契弟娶妻生子。
李管事敲敲桌子，“干活去，没想那没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