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小汽车,车轮碾着碎石路向前驶去,看着骑楼店屋和身穿布衫的行人都消失在视野中,万茂蓁遥望远方,忽然感叹了一句“大家都很不容易”,在现代他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从没体会过生存的烦恼,万家就算破产了也还有上亿的信托给他。
在这里打工几天,见识到形形色色为了生计奔波的人,才深觉他只是运气好会投胎,又运气好碰到了大好人头家,才不至于去卖苦力。
“小小年纪怎么就悲春伤秋了?”
邱悯杨一只手握住他的下巴,把他侧向车窗的脸转回来。
万茂蓁发现头家总喜欢说他小,捏他下巴像逗一只小猫小狗似的,他暗暗不服气地说,“头家,我已经十九岁了!”
“本头家已经二十五岁了,比你多吃六年饭,说你小你就小!”
“好吧,你大你有理…”万茂蓁捂住自己被点的额头,看车子又驶过一条两侧都是公馆洋楼棕榈树的青石路,这种房子像他看过的娘惹电视剧里的。
“头家,这里都是有钱人住的吧?”
“嗯,一些英国人和洋人经理,还有在政府工作的华人会住在这里,我在这置办过一座小楼,但今天不回去,我们今天回邱家本宅。”
万茂蓁,看看人家二十五岁在干什么,开橡胶园,开矿,办船队,到处都有生意,走哪都是头家,再看看你,天天懒洋洋的学也学不好!
他捏着拳头责问自己。
邱悯杨戳戳他气鼓鼓的粉白脸蛋,“怎么还生气了?”
“啊?没有没有,我是在想您太厉害了,一个人管那么多生意!可我连字都不会写!”
前面开车的胖总办瞥了后视镜一眼,心想这小先生怎么会拿自己和头家比,都不在一条线上,不过头家今天的脾气真是见鬼了的好,可惜是个男孩,不然都能上位当头家娘了!
邱悯杨冷冷扫了总办一眼,他看人的时间太长了。
胖总办急忙收回视线专心开车,不再听后座的私语。
邱宅在一处郊区,是邱家人祖祖辈辈生活了十几代的地方,一代代扩建加盖装潢,才有了如今壮观的规模。
见到头家的车子回来,两个看门佣人利落地打开大门,车子驶过大铁门,来到石牌坊门楼,驶过门楼入目是一座五层高的偏中式风格巨宅。
外庭院是一大片园林,有八角亭子,池塘,也有南洋常见的凤凰木和棕榈树,车子在一处开阔的草坪停下,总办给二人拉开车门。
“你去忙吧。”邱悯杨止住他伸向万茂蓁的手。
万茂蓁一路上都像半个刘姥姥,他只住过现代别墅和公寓,哪见过这种有历史气息的大祖宅呀。
宽大的敞廊和随处可见的彩色花玻璃,空气潮湿中夹杂着花香,又绕过两扇门,来到一处天井,四周高墙和黑檀木栏杆相围,人一踏进去就像个“囚”字,抬头只能看见一片方型蓝天。
天井四角的陶瓷水缸里粉白的荷花还滴着露,长势旺盛,一角天光云影印在缸中,随水波飘飘荡荡。
两个妈姐正在用网兜捞水里的蚊虫和浮藻,见到头家回来了急忙过来打招呼。
万茂蓁还在抬头看天,不知怎么,可能是天井太深,环境幽静,他一进来总觉得心慌想出去。
身侧响起头家令人安心的嗓音,“家里是三进的院子,再往里走过廊院,上了二楼,就是我的房间和客房,不急着看,已经到午餐时间了,小蓁想在哪里用餐?”
万茂蓁回神,“我吗?您不用和家人一起吃饭吗?”
他想起娘惹电视剧里一家人坐在长桌上吃饭的场景,邱家人丁应该也很多吧?
“母亲礼佛,今日在小饭堂茹素,廊院通风,不如就在后面廊下用餐。”
万茂蓁胡乱点头,他有点路痴在身上,七拐八拐的哪知道可以在哪吃饭。
万茂蓁跟着头家往侧边长廊走,微风拂在脸上缓解了刚才的幽闭不安感,男佣搬来一张木头小方桌置于廊下,很快,就有人端菜过来了。
白切鸡油汪汪的,酸汤焖海鱼闻起来酸辣开胃,娘惹杂菜香气扑鼻,还有一道椰丝糯米糕和虾米卷作为甜点。
“都是家常菜,吃吧。”男人伸手示意。
大方的男人最帅!万茂蓁越看头家越觉得帅!
他矜持地尝了一口米饭,唔!是新鲜现蒸的!
南洋天气潮热,隔天的饭就有点异味了,万茂蓁昨天吃到一次隔夜饭,晚上蜷在床上偷偷想家。
“再做一道鸭汤,煨烂一点,下午送到小万先生房里。”邱悯杨吩咐道。
“谢谢头家!但是我不用特殊待遇的,和大家一起吃就好。”
邱悯杨顺手用公筷夹了一筷子鱼腹肉给他,“你得加餐多吃点,读书费神,不吃好点怎么行?”
万茂蓁恍惚间想起了高考之前,他在国外已经另外组建家庭的老妈打电话,让他多吃营养餐,别老吃外面摊子。
还好她已经有了弟弟妹妹,知道大儿子没了应该不至于太伤心。
“嗯嗯!我多吃点!”他笑着回应头家。
管家问了万茂蓁的姓名年龄,让人去登记府内名册了,邱悯杨带他上进了主厅上二楼。
一楼大厅虽然多用黑木家具,但宽阔敞亮,有肃然威严之感,地面铺的是灰粽色拼花彩砖,两侧窗户都是木百叶间隔西洋花窗,黑檀嵌螺钿条案上摆着香炉,西洋钟,玉雕花形摆件,绕过福禄寿屏风,就是喝茶吃饭的小后堂,往侧门走,黑檀木踏步的楼梯口出现在眼前。
万茂蓁心想这很容易迷路,可惜没有手机来个实时定位。
“怎么了?”邱悯杨一手扶住少年肩膀带他上楼梯。
“嗯…这里太大了,门也多,我怕走错地方打扰了贵府什么人。”
说到人,一路走过来,只看见低头干活的妈姐和男佣,还有身后远远跟着的中年管家,也没碰见头家的家里人,是都在外面忙吗?那位表少爷总该在家吧?
“既然进了家门,就是邱家一份子,没有什么扰不扰的,主楼中只有我,母亲和表弟在住,旁边侧楼客房住了些族里老人,到了。”
二楼是回形大环廊,往下看是天井。
邱悯杨指向环廊最角落那间房门,说是老夫人的小佛堂,小佛堂旁边的两个房间是老夫人和表弟在住,正中间的主卧是他的,两边还有三间空套房,让他挑一间。
万茂蓁往下看了一眼,有点恐高,不过思维发散想这个布局很适合看热闹耶,底下什么动静,四边房间一推门就知道了。
“我不挑的,哪间都行。”万茂蓁笑眯眯开口。
但是他一个外人和主人同住一层吗?算了,还是不问了,这里一看条件就很好他还矫情什么呢。
“那就住我旁边吧,离小佛堂远,也不会冲撞了老夫人。叶叔,再挑一个踏实伶俐的小子,跟着照顾小万先生。”
“是,我马上去安排。”
还配小厮吗?真是大户人家!
万茂蓁咋舌,等看见大套间又哇了一声。
这个套间是两个部门相连,地板是硬木的,进门就可以看见垂着帐幔的雕花大床,旁边各有一个红木床头柜,靠墙放着两组同款大衣橱,床前还有一套红木桌椅,里面一个小房间是西式卫浴房。
“这个房间的家具旧了些,不如把这套桌椅换成维多利亚沙发,新潮一些。”
“不用!我很喜欢!”
万茂蓁下意识抓住对方的手晃了晃,心想这不就是现代常说的老钱风么?
管家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头垂的更深了些。
“那依你,什么时候想换再换。”邱悯杨很好说话,又问了他还需要些什么东西。
“我不缺什么了,表少爷在吗,我是不是要先拜见一下他?”
见邱悯杨没说话只是眸色略沉地盯着他,万茂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怎么了嘛?”
“…没事,述宁人在吗?”邱悯杨看向管家。
管家回道:“先生,表少爷一早出门去大姑爷府上了,估计一会儿回来。”
“那小蓁先休息会儿吧,对了,拿几套新做的衣服来给小先生换上。”
“是。”
邱悯杨亲自安顿好他,就去书房工作了,没多久管家领着几个人来,一个端着鸭汤和两道点心放在桌上,一个的托盘里放着香皂,蜡烛,毛巾等物在各处更换,还有两人拿着新衣服给他换,说原来是按照表少爷身形新做的几套,委屈他先换上。
万茂蓁洗完澡换了身月白色丝绸长衫和软缎鞋,触感很舒服。
出来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一个看着聪明讨喜的青年,主动打招呼道:
“小先生好!我叫王海,在府里待十几年了,以后负责照顾您日常起居,有什么需要尽管交代我就好!”
“啊?那你和我一起住吗?”万茂蓁犹豫地看向那张大床。
王海急忙摆手,“不不不,我住在后面的陪楼,您休息我就守在门口听您吩咐,您去哪我跟着。”
“哦哦,你坐嘛。”
王海又道不合规矩,万茂蓁摸摸头,终于回过味来,心想自己不是来当伴读么,怎么都当上人家主子了?
他又凑过去找人家聊天,“那你工钱够花吗?一直站门口会腿抽筋吧,要不你搬个凳子坐门口或者坐屋里?”
王海的两颊鼓了鼓,没忍住笑出声,他捂住嘴,这小先生真是个妙人!
“小先生不用担心,我是从小跟着娘住进邱府的,她是先生的乳母之一,先生仁厚,让我们母子在府里有个安稳活计,原先打扫园子工钱十二个叻币,来这照顾您还涨薪了呢!”
哦哦,有编制的!
万茂蓁点头,看来头家对谁都很照顾,真是好老板呀!
王海给他盛汤,边给他介绍府里的人。
老夫人出身望族杨氏,嫁给上任家主生下了邱悯杨,家里还有一个嫁去谢家的大小姐,名讳叫惠贞的,是邱悯杨二叔的女儿,分家之后他二叔只留了一个女儿在老夫人膝下教养,带着妻儿去新加坡定居了。
至于表少爷,姓张,名述宁,是邱悯杨小姑的儿子,家在吉隆坡,这次回邱家住,听说是想找个本地的闺秀相看订婚。
“订婚?他不是来读书的么?”
王海点点头,“先生见表少爷清闲无聊,也请了西席来教他读书,唔,大概每个月上十次课。”
“这样嘛?那我…”
万茂蓁再傻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这种情况好像没必要请伴读,但头家说他表弟比较寡言,找个同龄人陪读也说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