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了夕阳西下,万茂蓁迷迷糊糊地在床上滚了两下,正要接着入眠,敲门声唤醒了他。
“小先生?您醒了吗?该吃饭了!”
万茂蓁一怔,从床上坐起来,几缕日光从百叶窗斜斜照进。
唉,还以为自己在家呢,居然已经穿越来一个星期了,他听到开门声以为是王海,探头道:
“醒了!我穿衣裳呢……头家?”
男人也换了一身中式藏青色长衫,鼻间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这会儿已经走到了窗前,半张脸被日光照耀着,优越的眉眼如画一般俊逸清冷,偏唇角常带着笑,像一位儒雅温柔的大哥哥。
万茂蓁呐呐,放下了挑开帷幔的手。
邱悯杨俯身捞开即将落下的纱幔,身上清浅的荷花香气浸到万茂蓁的鼻腔。
万茂蓁下意识呆呆地仰头,鼻尖差点碰到男人的下巴,他连忙想用手撑着床往后蹭,却笨手笨脚被缠成一团的被子绊了一下,仰面摔在床上。
“啊!”
一声轻笑同时响起,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大手已经抚上他的肩头半抱着他重新坐好。
万茂蓁身上的丝绸睡袍太滑,半挂在肩头,清瘦白皙的肩胛骨一览无余,还有那一片绯红的脖颈。
邱悯杨却没有马上松手,反而捏了捏他的肩,“怎么这么瘦?”
两个人靠的太近,万茂蓁都能感觉到男人的吐气洒到脖子上,那双手也自上而下锢着他,好像被环在别人怀里一样别扭,他挣了挣肩膀,
“头家,我还没换衣服,您可以先过去坐一下吗?”他很有礼貌地询问。
邱悯杨俯身注视着少年刚睡醒雾蒙蒙的眼睛,还有挺翘的鼻头,粉玉般的唇瓣,定了几息,伸出拇指轻擦去少年眼角水光。
“好,不逗你了,穿衣裳吧。”
看见头家背过身站在窗前,万茂蓁匆匆从另一边下床,穿好之前的衣服鞋子便噔噔噔跑向对方。
“我好了,头家您是在等我吃饭吗?”
他已经打好了腹稿,正要说今天是睡迟了,以后他会勤勉一点,却听头家说不急,
“你初来乍到,我只是来看看,至于吃饭…”男人轻叹一声,解释说:
“府里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我独自用餐,母亲和述宁都喜静,在自己房里吃,你要是愿意陪我,那再好不过了。”
万茂蓁看不得有人露出这种孤寂的神色,忙说以后一起吃饭。
他懂,大佬都是孤独的。
邱悯杨揉揉他的头顶,“小蓁真是贴心,走吧,带你去见见述宁,明天教书先生来,你们一道学习。”
看吧,重点是陪读,看来之前是他多想了。万茂蓁乖乖点头应是。
小饭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荤菜有咖哩鸡,巴东牛肉,叁巴酱炒虾,素菜是青木瓜沙拉和椰浆焖南瓜,汤品是一道传统的冬阴功汤,另有两碟子甜点。
从背影看一个头发有些长的少年垂首立在一边,邱悯杨唤了一声“述宁”,那人转过身来朝这边拱手。
“三哥。”
万茂蓁看着张述宁长到有些挡眼睛的头发,和微微垂向地面的目光,心里对头家说的寡言有了大半信任度。
“这是三哥请回家的小朋友,以后你们一起念书,茂蓁虚长你两岁,你便唤他一声万兄。”邱悯杨将身旁少年往前揽了揽。
“不敢不敢,叫我名字就行,表少爷好!我叫万茂蓁,茂盛的茂,其叶蓁蓁的蓁。”
张述宁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他,在他姣好的面容上停顿片刻,最终低低唤了一声,“茂,茂哥?”
茂茂哥?也行吧。
万茂蓁回以微笑,“行,那就叫我茂茂哥吧,挺亲切的!”
站到张述宁旁边时,万茂蓁才发现这个小孩居然比自己还高一点,他又转头打量了一下头家,又看看自己。
没事没事,可能是南洋气候和饮食有助于长高,自己178也不矮呀,是他们长太高了!
万茂蓁的表情太明显,皱着鼻子像只小猫,邱悯杨突然拍拍他的背,“又在乱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时候长高点…不不不,我什么也没想!”他制止住自己的舌头以免贻笑大方。
邱悯杨果然轻笑起来,“小蓁才19呢,还有的长高,都入座吧。”
张述宁头垂的更低了些,光夹菜也不说话,邱悯杨时不时问万茂蓁今天的菜合不合胃口,喜欢什么味道的菜。
万茂蓁幻视宿舍聚餐冷落某内向同学,他便问张述宁是几几年的。
“零、零八,一月十二生人,茂茂哥呢?”
“哦,我也零八年…”他顺口便回,看到桌上两人都看向他,心下一惊,不对说顺嘴了!
他补救道:“零八年减两年,嗯,零六年十一月十一日生人。”
差点忘了这两位是上个世纪的00后了!好险,下次可要记得自己在这个世纪是1906年出生的。
他心中默念1906,1906……
邱悯杨偏还问他是哪个十一月,西历还是旧历?在家过什么生日?
万茂蓁卡住,他是2008年11月11日生日,换算到1906年11月,是农历几月来着?
如果说是农历11月他不会问自己是公历几月吧?
“公历吧……”他假装在回忆。
还好邱悯杨已经自己接话了,“那就是旧历九月二十五了。”
“哦哦,对的对的!”他低头扒饭吃,不敢再和张述宁多言。
邱悯杨看了他两眼,掩下眸中深色。
第二日刚吃过早饭,管家说西席先生来了,在小书房等他们。
万茂蓁有意和张述宁拉近关系,路上便找他聊天,问他今天学什么,学多久。
“学、学数学,一个时辰、每次。”
万茂蓁才意识到这位表少爷有些口吃,难怪不爱说话,他也自觉闭上嘴巴不再多问,自闭或许能聊好,但口吃只会让人越说越急,他还是不要惹人嫌了。
“…你、你怎么不说、说话了?”没想到少年反而问他。
“哦,那表少爷你这次在槟城待多久呀?”
“我、下下个月就回、吉隆坡了。你长的,长的真好看……”
张述宁偷瞥他一眼,秀气的脸上泛起红光。
“下下个月?你6月就回家了?”万茂蓁诧异,那他岂不是没过试用期就要失业了!
“祖母过寿,我、我回去…庆寿!”
“啊?那你还回来吗?”万茂蓁抓住他的袖子。
“?你、你舍不得我吗?”张述宁看了眼被抓住的袖子,脸更红了。
“…对啊,我还想和你一起读书呢……”
张述宁认真点点头,“我知、知道了。”
邱悯杨自己开车去了一处老矿场视察,前几年锡矿同样不景气,也是这两年才有些回暖,又逢胶价暴利,不少小矿主想趁这个机会低价卖出矿场,转投胶市,他放出消息有意把一些中小胶园出手,这些人就纷纷想办法和他搭线。
心腹陆竞已经在等着了。
“头家,王家有意用怡保的三处中型矿脉抵您手上的两座胶园,他家矿东早上就来了,还在办公室等您。”
王家是靠挖矿起家的富户,在怡保有大大小小十几条矿脉,这几年没赚到大钱,看到胶价暴涨自然眼红,想搭上这波涨势。
邱悯杨刚踏进办公室,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就殷勤地迎了上来,笑呵呵地拱手:
“邱兄,好久不见啊!您今年生意好呀,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邱家的产业铺的广,规模大,从开采到加工出口自成链条,所以一直都有稳定的现金流,只是今年以来受行情影响,赚了好几番。
族老和一些经理纷纷建议趁热打铁,新开胶园,只是邱悯杨还是保持着一惯的求稳方针,只低价收购没有出口配额的胶,不再扩大规模。
“王少是要买橡胶园?”
邱悯杨看了眼手表,点头示意王锦昌坐下,王锦昌笑容僵了一下,早就听人说邱家头家行事风格简洁利落,接触下来感觉有点不近人情了。
“小弟也和您说句实话,我们在霹雳州有十条上好的矿脉,却只有三座橡胶园,今年是光看别人吃肉了,这家里老爷子说了,只要邱家愿意割爱两座,我们的矿价都好商量嘛!”
邱悯杨没接话,叉着手示意他继续,王锦昌一咬牙,伸出一个数,“最多四条!现在市价一担锡米130叻币左右,一担胶片就按200叻币算,我们公平交易,四换二,怎么样?”
邱悯杨抿了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邱家在怡保的两座胶园早就被盯上了啊。”
王锦昌讪笑着搓搓手,还没说话就被打断了,
“可以,不过我不要四条矿,派人打理分销也麻烦,两条矿加上八万叻币,胶园你打包买走。”邱悯杨边说边又看了一次手表。
王锦昌心里算了算那两座胶园的地段和树况,一年也有三十万叻币的净利润,只要树能稳定出胶就不少赚,两条矿一年利润三十二万叻币左右,但矿是挖一分少一分的,要八万倒不算过分。
眼睛转了转,便定下主意,“那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就拟合约!”
小书房里熏着奶蜜味的星洲沉香,万茂蓁的视线落在纯银的香鼎上,一缕烟在半空散开。
已经讲完课了,西席是杨老夫人家的一位远亲,收拾好文件说要去给老夫人问个好。
“茂茂哥,你要,一起吗?”张述宁刻意放慢说话速度,这样他的口吃就不会太明显。
“我……”他犹豫了一下,怕突然去请安打扰人家。
叩叩!
“小蓁,放学了吗?”敲门声之后,只见头家推门向里面看。
万茂蓁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课本,反倒引起了邱悯杨的注意,男人看了一眼他的动作,随后问那位杨老师,
“杨先生,万茂蓁今天学的怎么样?”
话落,少年一脸心虚地站起来,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还在学单位换算,什么叻币,什么银元,他刚有一个换算概念,当文盲的感觉,好绝望……
要是穿越能带一个豆包系统就好了。
“…还好,小万少爷挺聪明的。”西席在两人之间看个来回,高情商地给出回复。
万茂蓁摒住呼吸,怕自己因为表现文盲被头家赶出去露宿街头。
还好对方听了老师的话只是和颜悦色地叫他出来,他走出书房问要去做什么。
“今天学习还适应吗?”
万茂蓁苦笑,“还挺好的。”梦回高中三个家教辅导的日子,不过一个是考大学,一个是学不好没饭吃。
“别有压力,学的进去就学。”
万茂蓁乖乖点头,抱着书本文具缀在男人身侧,歪头看向这位温柔善良的头家。
可能是那天的风太舒服,吹的万茂蓁心儿荡漾,他竟然觉得身侧的男人对他很重要,更有种他们以后要长期相处的错觉。
“怎么这样看我?“邱悯杨伸手按按他的发顶。
“…没有,我就是觉得您是大善人,长的又好看,人品又好!”
这样的历史人物没留下照片有点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