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少雨,这一晚夜里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窗外的棕榈树叶子被风吹得直晃,影子透过窗缝透进来也飘飘晃晃的。
万茂蓁晚上睡觉不开大灯,只有床头一根蜡烛照明,风一吹进来烛光晃了两下,他的心也跟着晃,开始胡思乱想:
这可是一百多年前的宅子,虽然现在对他来说床榻被子都是新的。
听说南洋这块地方有点“讲究”,不少恐怖故事背景都在南洋……
这宅子里的天井太深了,家具都是黑檀木的,晚上看着太有历史感了,还喜欢点香……
啊啊啊住脑!万茂蓁你不要再想了!
唔,想上厕所……
他啪一下打开房顶中间的水晶吊灯,呼出一口气,亮光暂时驱散了惧意。
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瞥见门外一道黑乎乎的人影,吓得他顿时闭上眼尖叫一声!
……
没动静。
大着胆子睁开一只眼睛,门口哪有什么人影?自己吓自己!
他冲回床上拿被子裹好自己,脑子里却闪现以前泰国恐怖电影里的场景,什么小娃娃,床顶的头发丝,红衣女人……
也不敢再关灯了,甚至有点想念起李福的呼噜声,这个房间虽好,但晚上又感觉空空荡荡的。
闭上眼睛酝酿着睡意,将睡未睡时又迷迷糊糊想着:诶?他床前空地上的那套红木桌椅现在不会有人坐那喝茶吧……
西洋钟的指针来到“1”,万茂蓁的床帷被一只苍白的手拂开,悬在他脸上却久久未落,终于轻轻摸了一下他的鼻尖。
睡梦中的万茂蓁有些被惊扰到,眼睛眯开一条缝,正见一只白皙的手垂在帷帐上方,只是脑子还没醒,一瞬又睡着了。
天光大亮,王海敲门得到应允,端着早饭放到桌上。
一碗猪骨汤板面,两片牛油吐司夹煎蛋,还有万茂蓁爱吃的椰丝糯米糕。
万茂蓁恹恹地打开窗户透气,看见下方一个妈姐静静地在用网兜捞缸里的浮萍。
这个府里没有所有人一起吃饭的规矩,来这五六天,只有王海或者头家来喊他的时候,才会一起在饭桌上吃,其他时候都是王海端进来。
“王海,头家呢?”
“头家昨天晚饭之后就坐船去马六甲谈生意了啊,他说三天便回,让我这期间务必照顾好您!”
万茂蓁咬着吐司,说自己昨天做了个噩梦,梦见床头有只鬼手。
王海安慰他只是做梦,府里三四十个佣人,真有什么他叫一嗓子就有人过来了。
万茂蓁点点头,“那我一会儿找表少爷玩会儿…”
说起来,偌大一个邱宅,除了静心礼佛没有见过面的老夫人,他只有头家、表少爷和王海能说上话,昨晚这么大一层二楼,居然只住了三个人。
谁料王海却说,“表少爷昨天也和头家一起坐船走了,途经吉隆坡回家一趟。”
“哈?那昨晚只有我和你家老夫人在吗?”
王海点点头,“要不小的今晚来守着门口?”
“不用不用,你睡觉吧,我不用人守夜。”
总不能因为自己恐怖电影看多了,就不让别人睡觉吧。
吃过早饭,万茂蓁想在府里逛逛,王海领着他顺着廊道走,路过大红地毯铺着的会客大厅,看见里面两边墙上整齐裱挂着巨幅的明制官服人物画像。
不由感慨真是大户人家,王海说可以进去看,万茂蓁可不想进去让这么多肖像盯着自己,忙换了地方。
太安静了,做事的佣人也活像老照片里出来的一样,修树的,洒扫的,喂鸟的,都在本本分分地干活,也没有电视剧里放的说闲话和吵架大戏。
“府里有什么事我可以做的吗?”
“嗯……要不我陪您去池子那边喂鱼?后院角落种了木瓜和香蕉,前院有颗香芒树已经结果了,可以采着玩儿!”
王海禀过管家,得到应允之后搬来梯子。
两人在各种果树上互相扶着梯子摘果子,最后摘了满满三大篮子,番石榴,杨桃,香蕉,木瓜,芒果,满院飘着果香,等到7月还有榴莲和山竹可以摘!
王海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拿一点木瓜和芒果给他娘,因为府里好品相的果子都是主人的财产,没有主人家发话他们不能私摘来吃。
万茂蓁想头家应该不会介意自己分配一点他家的水果,就自己拿了一些,让王海把剩下的都拿去分掉。
王海抱着一兜子芒果回了陪楼,门口一个身穿布衫的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正斜倚在藤椅上做珠绣。
“阿妈,小万先生分了我一些水果,你爱吃芒果,我给你剥一个!”
那妇人是二十年前进府的,做过几个月乳母,现在年轻佣人都叫一声“阿桂姨”。
阿桂呵斥他怎么不在主人身边伺候,让他快回去!
“小先生回房休息了我才过来的,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王海用小刀划开芒果皮给他阿妈吃,妇人重重拍他肩膀,还是有些生气:
“头家让你看好小先生,你怎么能擅离职守呢!这府里到处都是头家的眼睛,快去吧,别丢了这份好差事!”
“说这么邪乎…”王海嘟嘟囔囔小跑回去了。
平静地过了两天,夜里,万茂蓁被一阵尖利的笑声惊醒,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探出帷幔外去开灯,却怎么按也没反应。
那笑声不知从哪来的,渐渐弱下去,归于寂静。
万茂蓁捂着胸口大喘气,一会儿的功夫小脸上就惊出了细密的汗珠。
太吓人了!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东西!
次日一早,敲门声响起,王海却没有端来早饭,而是告诉他头家和表少爷回来了,话音刚落,就见只穿着睡袍的小先生一溜烟跑下了楼。
邱悯杨刚走到楼梯口拐角,就被一具温热的身体扑个满怀,低头看去,少年泪光点点,只穿了件乳白色真丝睡袍,衣裳乱了,人也微喘着气,见到他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向他控诉:
“头家,你可回来了!昨天吓死我了!这房间是不是不干净呀?”
王海跟着跑下来,惴惴不安地站在后面。
害怕的小蓁也很可爱,衣裳都来不及穿好就奔过来告状了,但他不希望小蓁害怕他们的家。
邱悯杨眼中冷意一闪而过,用一只手抚着少年后背,一只手给他整理松散的衣领,低声问他怎么回事?
万茂蓁急急拉着他往楼上走。
“我总是做噩梦,有一天晚上梦见一只鬼手悬在床帐上,还有昨晚听到好吓人的笑声!灯怎么也按不开!”
两人紧挨着,邱悯杨鼻间都是少年用的椰油香枧的甜香,他半搂着惊慌的少年上到二楼,推开房门,吩咐道:
“王海,去开灯。”
王海小跑着去按开关,灯光没亮,他额头上一下冒出汗,完了,灯坏了自己却没发现,还吓到了贵客,属于严重失职!
“头家,是我没检查好!我领罚。”
万茂蓁喊着“你看你看!打不开!”一边下意识抓住男人的手腕摇晃。
“嗯嗯,灯坏了,马上叫人来修。”邱悯杨安抚道。
“还有昨晚有那种很古怪的笑声!真的!”万茂蓁怕他不信,急的想掏个录音机出来给他听。
“叫管家召集全府上下,问问昨晚谁在附近,听到了什么动静。好了,我回来了,不用怕。”后半句是对万茂蓁说的。
“哦哦,还有一天夜里我上厕所出来看见门外有个人影,一下又不见了!”
邱悯杨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你坐船出门那天……”
“我会查,现在小蓁先洗个脸把早饭吃了。”
万茂蓁没精打采地坐在床边,任由老板撸起袖子给他擦脸,直到邱悯杨要扒开他的嘴给他刷牙,他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自己接过牙刷去了卫生间。
“王海,小蓁这边不用你了,自去矿场挖矿吧。”邱悯杨走到门口无情下令。
王海自知失职,张了张嘴却没有辩解,鞠了一躬出去了。
万茂蓁洗漱完出来,早餐也正好端上来,是一碗咸肉粥,两小根油条,一碟菜头粿。
邱悯杨搂着他坐到桌边哄他吃一点,万茂蓁勉强就着对方的手喝了几口粥,看着蔫蔫的。
他怀疑自己其实穿越成了南洋风恐怖电影里的炮灰,一般种种恐吓之后他就会变成府里的受害者之一,然后引出男女主来调查……
“小蓁,看这个,喜欢吗?”不知何时邱悯杨已经把人环在臂间了,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丝绒盒子。
万茂蓁的视线像被逗猫棒吸引了一样,追着男人的手看过去,“?”
一打开,莹润的玉光绽出,居然是一块冰种翡翠镶金吊坠,老坑玻璃种玉质清透如冰,外围的金边用了钉镶工艺卡在翡翠边缘,无论是材料还是做工都是极昂贵的。
万茂蓁眨了眨眼,拿在手里观赏,在背面摸到了“无忧”二字。
等一下,这块吊坠好像在哪里见过……
正要细想,邱悯杨已经拨开他的发丝给他戴上了,触感温润。
“这是我途经霹雳州时,在一场玉石拍卖会上买下的,字是新刻的,还喜欢吗?”
万茂蓁注意力偏移到礼物上,点点头,“喜欢,谢谢头家。但是您为什么要给我买礼物呀?”
“碰巧遇到,觉得适合你就买了。”男人抚了抚他的肩。
管家很快召集了所有佣人,逐一询问,万茂蓁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里的作息是亥初一刻就熄灯,佣人也回房休息,不允许随便外出走动,问了一遍,都说自己在睡觉没听到动静。
至于二楼的人影,也没人承认自己夜半外出。
管家向邱悯杨汇报,“先生,除了老夫人身边伺候的阿杏,其他人都问过了。”
万茂蓁抬头看向二楼角落那间小佛堂,这么大动静都没见老夫人出来,奇怪。
“母亲腿脚不便,从三年前就坐轮椅,不喜欢出门,阿杏是哑女,从小就跟在母亲身边。”邱悯杨对他解释。
折腾了一番,没问出什么,只好不了了之,邱悯杨又给所有人涨了两成薪,让他们认真当差,有异常及时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