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收尾款。”
五个字砸进灵堂,白幔猛地定住,纸扎童子钉在原地。 墨点的眼珠子像忽然坠了重量。
“老板。” 女人的声音从幔帐后飘出来,又软又湿。 像泡在水里泡久了,“钱在里面,进来取。”
沈砚承站在门槛线上,半步没挪。 搁这演鸿门宴呢?进去了还能完整出来? “钱货两讫,当面点清,老规矩。麻烦拿出来。”
幔后窸窣一响,一只白瓷碗探出来。 托碗的手泡得发白,碗里半碗水,茶叶上浮着层灰白的膜。 “老板,先喝口热茶。”
“白事行当有规矩,上门只结账,不喝主家茶。” 他把存根又举高一寸,“别绕了,结清吧。”
那只手停了停,慢慢缩了回去。 “老板懂规矩。懂规矩的好,懂规矩的,才好送我上路。” 幔帐掀开一角。她站在供桌后面,湿发贴着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身上穿的,正是前晚从他店里买走的那套藏青寿衣。
“合身就好。衣服三百,订金已收,尾款三百,付完两清。” “尾款有。” 她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比活人多出一截。 “可我还缺样东西,缺个送我的人。 你看,灵位都给你写好了。你往那儿一躺,我穿新衣服,你打着灯笼送我一程,多好。”
好家伙,买寿衣还包送葬服务? 售后都延伸到阴间了是吧。 “我不躺。” “由不得你。”
白幔无风自鼓,幔后的影子猛地拔高了一截。 “行,按规矩来。” 他把存根收回怀里,语气平得像谈批发价。 “白事的规矩,先结清后办事。尾款三百,付了我再躺。”
幔后静了两息。“你倒是不怕。” “怕。” 他说,“怕也得把钱结了。”
“警告。目标等级:残隙级,灵能约为门槛残留的七倍。建议撤离。” 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绷紧。 “撤不了。” 沈砚承盯着幔帐后的影子,心里算得门儿清。 “订金我收了,货她穿了。今天这钱结不了,往后夜夜都得来敲我门。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店,亏不亏?”
童男童女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纸脚踩在青砖上没半点声音,只有影子在地上慢慢爬。 “基础庇护展开,半径三尺,预计支撑十一息。”
三尺,刚好把门口这条线包进来。 线内是他的地盘,线外是人家的。 沈砚承反手一扬,镇煞符 “啪” 地拍在最近的童男脑门上。
暗金纹路亮了一息。 就这一息,纸人定住,白幔停住,女人的笑僵在脸上。 一息,够跑四十米。系统是这么说的。
他没跑。 跑了今天算逃单,以后天天上门催债,还做不做生意了? 他反而往前冲,两步跨到供桌前,抬手一把将灵位翻了个面,金字朝下扣在桌面上。
干白事的都懂:灵位倒扣,便是丧家不认这场丧事。 供桌上的遗照应声歪倒,“哐” 地磕在香炉上,裂开一道细纹。 “你!” 女人的声音陡然尖利。
同一瞬,灵台里的拓影猛地发烫。 “检测到高浓度混沌成分。名录共鸣,识别中。”
残页最上头,“沈守拙” 三个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烫意从心口炸开,一路烧到指尖。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灵台里探出去,越过三丈距离,“啪” 地贴在女人眉心。 像一页旧纸封了印。
“真名确认。苏晚晴。殁于三年零四个月前。” 灵堂里死一样静。
女人僵在幔帐后面,僵了很久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里没了那股湿冷的劲儿,倒像个普通的、有点茫然的活人。 “你怎么知道…… 我叫什么?”
“有人替你记着呢。” 沈砚承扶着供桌站稳,语气平了些。 “三年了,名册上一直有你位置,是你自己不肯去报到。”
苏晚晴低头看身上的寿衣,伸手轻轻摸了摸袖口。 “我死的时候,身上那身是租的,大了两号。 我妈一边哭一边往里掖袖子,掖也掖不合身。” 她声音很轻,“我妈前年也走了。打那以后,清明没人烧纸,中元没人泼水饭。 名字这东西,没人叫,就锈了。”
“现在这身呢?” “合身。” “合身就上路吧。” 他把存根举起来,对着她晃了晃。 “尾款我收了,货你穿了,这笔买卖到此结清。 满意给个好评,不满意也没地方退了。”
白幔无声落下去。童子脸上的胭脂快速褪成纸白。 灵堂里的冷气一截一截往回收,像被谁慢慢吸走了。 “目标阴煞锁定解除,可采集,总量约二十单位。是否采集?” “采。” 他顿了顿,“留三分,别把客人抽干了。做生意,讲体面。” “…… 采集上限,百分之七十。”
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缓缓抽走。 苏晚晴的身影越来越淡,消散前,她看了眼供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寿衣,忽然笑了。 这一回,嘴角的弧度和活人分毫不差。 “老板,你是个好人。” “我是个生意人。”
她散了。三炷香齐齐折断,香灰落成一小堆。 四十四号院子里那层化不开的湿冷,跟着烟消云散。 纸扎童男童女晃了晃,齐齐歪倒在青砖上,变回两具普普通通的纸扎。
他站了会儿,把遗照抽出来就着蜡烛点了。 火苗舔过纸面,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笑脸烧成一片灰。 灵位也塞进纸灰盆,一并烧了。 “生意做到给自己烧纸的份上,也算独一份了。”
“损毁度更新:百分之九十点二一。真名已录入,位置卷末。” 系统顿了半秒,“名录功能第一次正常运转。”
三千年了。这份名单空了三千年,今晚头一回添名字。 添的是个死了三年、没人烧纸的姑娘。 沈砚承心里没什么波澜。干这行,见多了。
他把那套新寿衣重新叠好,端端正正摆回原处。 那对童子的开脸手法和店里那对一模一样,是周老板那位 “老师傅” 的手艺。 这条线他记下了,没声张。
收拾干净灵堂,走出四十四号,反手带上那扇黑漆门。 到家门口掏钥匙时,系统忽然开口。 “黑帖残余信息比对完成。墨迹与她的阴煞成分不符,发帖者另有其人。 打个比方,它是一根绳子,一头拴你,一头拴她。她那一头断了,绳子还在收。”
“往哪头收?” “绳子的另一头。材质分析:引魂幡纸。产地特征,城西,义庄。”
沈砚承回过头。 街尾方向,四十四号门楣上那对熄了半宿的白灯笼,其中一盏,无声无息地亮了一下。
回店天刚蒙蒙亮,他倒在里屋板床上就睡。 梦里看见父亲蹲在道观门槛上扎纸马,竹篾翻飞,扎出来的马四条腿一般齐,唯独不点眼睛。 父亲说,扎纸不点睛,点睛要走魂。 那名字呢?名字是最短的绳,拴住什么,什么就跟你走。
再睁眼日头都偏西了。叫醒他的是砸门声,咚咚咚,山响。 “小沈!” 孙老板一头扎进来,先看脸再看胳膊腿,上上下下打量三遍,跟验货似的。 “四十四号的白灯笼灭了!挂了三年的灯笼,今天一早灭了! 有人大着胆子推门看了,里头就是个废院子,什么灵堂都没有!”
“哦。” 沈砚承打了个哈欠,“我去收了笔尾款。” 孙老板的嘴半天没合上。 上个月那外地人进去一趟,回来见着白灯笼就磕头。 这小子进去收个钱,回来睡得四仰八叉,跟出门收了个快递似的。
“你到底什么人?” “寿衣店店员,打工的。” 他递过去一杯水,这回用的是正经杯子,没印 “奠” 字。 孙老板捧着杯子没喝,凑过来压低嗓子: “有空打听打听城西义庄。五几年一场大火烧了半座,里头的东西没清干净。 后墙上早年用石灰刷过七条规矩,如今只剩三条能认: 过午不入,入夜不出,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应。” 他顿了顿,“你们店里那两个纸童子,扎工我看着眼熟,跟义庄早年出来的活计一个路数。”
沈砚承眼皮一跳。“这话跟周老板说过吗?” “他?” 孙老板嗤了一声,“他比我清楚。”
送走孙老板,他靠在柜台上盘家底。 系统损毁度九十点二一,庇护范围三尺,门槛剩的阴煞只有一单位。 不够再做张符。 银行余额二百六十二块四毛四,比前天还少五十 —— 充电费充的。
昨晚那单按能量算,顶大半个月口粮;落到人民币上,纯亏。 阴煞喂得了系统,喂不了房东。 异常管理局倒是有收购目录,最低档游魂残灰八十块钱一份。 够干嘛的?连房租零头都不够。
材料是死钱,买卖才是活钱。这条街缺的不是诡异,是能收拾诡异的人。 黑帖还躺在账本里,残余十二单位阴煞,活性正在上升。 系统判断:发帖者已经察觉了。
烧了?烧掉容易,线索也断了。做买卖讲究留底,这张帖就是底。 他拿红水笔在黑帖周围画了个圈。 行吧,不是朱砂,是红水笔,权当封条。规格降到底,心意好歹到了。
夜里他靠在柜台后打盹,怀里抱着裁纸刀。 凌晨三点十七分,怀里的刀先凉了。 不是刀凉。是整间店的温度,“唰” 地塌了一格。
柜台上的账本自己翻开,哗啦一声停在其中一页。 那张黑帖浮起半寸高,墨迹一行行往下淌,聚成一条手指粗的黑索,竖起来,像条嗅到气味的蛇。 三尺庇护刚撑开微光,黑索已经越了过去,视它如无物。 挡得住游魂,挡不住有主的法术。昨晚就验证过了。
“警告!” 系统只来得及炸出两个字。 黑索 “唰” 地缠上手腕,刺骨的阴冷顺着血脉往肩膀爬。 沈砚承脑子反倒静了。这道手段他认得,道门正根儿叫拘魂索。 以墨为形,以煞为骨,拘人魂魄。眼前这个是邪改版,正版的还要血引,它倒好,墨自己能长腿。
正根有正根的破法。 他低头一口咬破右手食指,反手把血珠 “啪” 地按在黑索上。 血破墨。
滋的一声轻响,黑索像被滚水烫了的蚯蚓,应声而断。 断口的墨迹扭了两下,滋溜一下缩回账本里。 前后不过半秒。
他没有跑。街上空荡荡,跑出去也是死路。 能拘魂的东西,跑不出它的线。 他反手掀开账本,一把攥住那张黑帖,“撕拉” 一声撕下整半张,死死攥在手心。 拿贼拿赃。拘他的东西在帖上,帖在他手里。谁拿谁,还不一定。
第二条黑索从账本里涌出来,比第一条粗了一倍。 他刚把半张黑帖塞进贴身衣兜,手腕脚腕同时一紧,整个人被拽得横飞起来。 柜台、货架、纸人,在眼前拉成一片模糊的影。 他最后看见的,是柜台正中那盏长明灯,火苗被一股横力扯得笔直,噗地灭了。
然后他穿过了卷帘门。 不是撞开,是穿过去。铁皮的凉意贴着后背刮过去,像穿过一层冷水。 风声灌满耳朵。他强迫自己睁眼记路:福寿街的石牌坊,老城区的十字路口,西城根的残墙。 方向,城西。
猛地一沉。 “砰” 地一声,他摔在湿漉漉的青砖上,膝盖磕得生疼。 四周比正常的黑更黑,空气里浮着陈年香灰味和朽木味。 再往里,立着一列长条黑影,前高后低。 是棺材。一口,两口,他数到第七口,不数了。 数清楚了,更睡不着。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先自检: 手腕脚腕都在,血口子还在,裁纸刀还在,半张黑帖也在。 钥匙串没了,估摸是半路颠掉的。 “系统。” “在。” 机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空间转移完成。当前位置,未知残隙,结构稳定。出口,未检测到。”
头顶的黑暗里,一块黑匾缓缓显形,匾上两个褪色的金字,积着几十年的灰。 义庄。
沈砚承坐在青砖地上,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行,尾款收完,这回轮到人家请他来做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