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块黑匾,“义庄” 两个字像隔着几十年的灰,冷冷地瞅着他。
这地方连个天顶都没有,抬头三丈往上就是纯纯的黑。 密得连风都透不过来。冷气贴着地皮往裤脚里钻,凉得人一激灵。 沈砚承撕了条衬衫下摆,把手上的血口子缠紧,先干正事:盘家底。 “报数。” “阴煞浓度:高,大概是福寿街日常的四十倍。半张黑帖,残留六单位。”
手机彻底黑屏,按烂了都没反应。 六单位阴煞,一把裁纸刀,半页名录,三尺庇护。 全部家当就这些。 “周围飘的那些阴煞,能采吗?” “可采集。残隙里游离的阴煞储量,估摸着超过两千单位。”
两千单位,换算成电费够他造好几年。 沈砚承却摇了头。 “不采。这是别人地盘,上来就动人家东西,那叫偷。 主人能把我从三条街外拽进来,就能盯着我在这儿干什么。 货款不能动,别人家的家底更不能碰。” “…… 指令已记录。” “除非它先动手。” 他补了一句,“真到要采的时候,别吃相太难看,悠着点。” 系统沉默两秒,给记进去了。
规矩谈妥,他开始找出口。 大门一推就开,门外是条窄街,他走出去三步,直接站住了。 街尾挂着一对白灯笼,灯笼底下两扇黑漆门,门楣上一块黑匾:义庄。 得,走回来了。
空间回环,直线走等于绕圈。 翻墙也一样,墙头外没有街没有城,只有一团化不开的黑。 浓得像墨汁,探头看一眼后颈汗毛都能竖起来。 他老老实实缩了回来。
出不去,那就只能往里走。 他回到院里,打量那七口棺材。 棺材排在西侧廊下,前高后低排了一溜,头六口棺头都钉着木牌。 他凑近看了眼生卒年份,心里咯噔一下: 六个人姓氏都不一样,死的年份却挤在同一个冬天。 就是五几年那场大火的冬天。
横死的不入祖坟是老规矩,可再老的讲究,也没有停灵停五十年的道理。 这六口棺材,不像没人管,倒像有人故意扣在这儿的。 第七口最靠里,棺头空着,连木牌都没有。 棺盖错开一道缝,缝里塞着半截麻绳,像刚被人拉开过。
他用刀尖挑开一掌宽。 里面没有尸体。铺着一层新稻草,叠着一套铺盖,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上面压着一块没刻字的木牌。 给他备的。 “这地方,合着早知道我要来。” “肯定。拘魂索是定向抓捕,目标唯一。主人对宿主的到来,有明确预期。”
先有灵位,后有棺材,对面这位安排他的心思,从一而终。 他把棺盖推回去,抬头看梁上那排白幡。 十几面幡布,每面都写着名字,底下缀着生辰小木牌。 他挨个看过去,越看心越沉: 有三个名字他在原主记忆里见过,就是前两年老城区登报的失踪案。
失踪的人,名字都挂在这儿,人不在,只剩个名字。 名字是最短的绳。父亲梦里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这地方存的不是尸首,是名字。拴住名字,人就跑不掉。
他扯了扯最近的一面幡,纸面发韧,纹路里嵌着细细的黑线。 掏出那半张黑帖一比。 “材质比对:一致。引魂幡纸,同一来源。” 下帖的那位,跟这座义庄不是借住的关系,是自产自销。
十几面幡看到尾,没有苏晚晴,也没有沈砚承。 没有苏晚晴好理解,她散了,名字上了名录。 没有他自己反倒让人发毛:收了人,没收名字,说明他的名字另有用处,攥在主人手里。
院子深处,灵堂方向,忽然传来算盘子的动静。 嗒,嗒,嗒。不快不慢,敲得极有耐心。 “柜上先生?” 他试着喊了一嗓子,“当着客人的面扒拉算盘,不合规矩吧。” 没人理他。
忽然,算盘声停了。 灵堂的白幔掀开一角,三条黑索从幔下滑出来,贴着青砖地,蛇一样朝他游过来。 庇护撑开三尺微光。黑索在光圈外停了停,分开三个方向包抄。 挡得住游魂,挡不住有主的法术,昨晚就验证过。
沈砚承没退,掏出那半张黑帖,举过头顶。 “帖子是你们发的。” 他一字一句,“尾款三百,白纸黑字。我拿帖上门,就是客。” 黑索停住了。 “主家发帖请人,人到了先往棺材里塞,我走南闯北没听过这个理。 义庄再大,大不过一个理字。你们开门做买卖,有发帖的规矩,就有待客的规矩。”
灵堂里静了很久。 嗒。算盘子又响了一声。 三条黑索一寸一寸收回幔后,灵堂里的烛光比方才亮了一点。 有人抬了抬灯芯。 “秩序惯性判定变更。宿主当前身份:客。基础敌意下降,部分区域开放。”
他把黑帖收回衣兜,手心全是汗。 成了。从祭品到客人,就差一张纸的距离。 帖子是对方下的拘票,也是对方签的契。 这地方的规矩死,可它认死理。
灵堂侧门吱呀一声开了。门里一张方桌,一碗饭,一双筷子直直插在饭里。 竖筷子的饭是倒头饭,给死人吃的。 “客气了。” 沈砚承站在门口没进去,“刚吃过。” 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了。
送上门的饭不吃,灵堂不进。 他靠着廊柱坐下,裁纸刀横在膝上。 对方发帖、拘人、备棺、立幡,流程走得齐整,图的肯定不是他这条命。 图命用不着这么麻烦。 流程越齐整的地方,越讲规矩。
这时候,他看见了灵堂后墙。 一墙的石灰字,一人多高,头一行最粗:义庄规矩。 一、过午不入,入夜不出。 二、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应。 三、灵堂长明灯,见灭就点,点了别吹。 四、棺材里的东西,别数,别问,别开。 五、更声三响,闭眼,站住,别动。 六、纸人递东西,别接。
第七条刷在墙角最暗的地方,只认出开头两个字:夜宿。 后面的糊成一团,看不清。 “分析下。” “残隙级秩序惯性。规矩即法则,机械执行,无例外。 触犯即触发惩罚,最低拘禁,最高抹除。” 换句话说,这六条不是注意事项,是六把刀。
他把第二条和第四条又读了一遍,后背慢慢绷紧。 “我刚才数了七口棺材,还开了一口。” “违规已发生,惩罚未触发。违规时宿主身份尚未确立为客,身份变更,附带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反过来说,往后每一笔都给你记着。
他把六条默到能背,越琢磨越觉得这不是六条规矩,是一张网: 不让出门,不让应声,拴着人看灯,不让碰棺材,更声钉住脚,纸人的东西不能沾。 这规矩不像防贼,像拴人。
后半夜,更声来了。 梆。梆。梆。 沈砚承闭着眼,贴着廊柱站得笔直。 脚步声很重,铁链子贴着青砖拖得哗啦响。 那东西从他面前过,带起一阵阴风,混着旧血和香灰的味儿。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 有东西凑近,寒气直往脸上扑,隔着一寸远打量他。 他睫毛都没动一下。 十息。二十息。 哗啦一声,铁链重新拖起来,往灵堂那边去了。
他睁开眼,后背全是汗。 “给我记细点,往后的命,就押在这张巡逻表上。” 更声刚走远,那个声音就响了。 “沈砚承。” 他没出声。规矩二: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应。
叫了三声见他不应,那声音换了个熟嗓子。 “小沈!小沈你在不在?” 孙老板的声音,学得活灵活现。 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 “哎” 咽了回去。 假的,孙老板这会儿在福寿街睡大觉呢。
那声音等了等,又换。 “老板,喝口热茶。” 苏晚晴的声音,又软又湿。 这东西学过她说话,说明四十四号那晚,暗处一直有双眼睛盯着。 那声音静了很久,换了最后一个嗓子。
“承儿。” 他浑身一僵。是他爹的声音,不高,带着常年抽旱烟的沙哑。 小时候喊他吃饭就这个调子。 “承儿,爹在这儿。”
棺材板响了一声,有东西坐起来了。 那声音喊得又耐心又慈祥。沈砚承靠着廊柱滑坐下来,指甲掐进掌心。 灵台里,名录残页一震,卷首 “沈守拙” 三个字泛着微光。 我爹的名字在榜上。你的声音,不在。
那东西喊了半天见他跟聋了一样,急了。 第七口棺材的棺盖吱呀错开,一个白脸人坐起来,脖子抻得老长。 喊到第七声,它从棺材里跨出来了。 脚不沾地,一寸一寸往他这边挪,不快,但不停。
“警告。低阶聚合体接近,预计接触时间,四十息。” “下次更声呢?” “约五十息后。”
四十息碰他,五十息更声到。差十息。 他得把时间拖出来,还得让它赶在更声响的时候踩雷。 他往柱子上一靠,拿裁纸刀在柱身上敲了两下。 梆,梆。 白脸人的脖子唰地转过来,冲着柱子的方向。
他退一步,敲一下,不快不慢,把声音喂给它。 十步。五步。三步。 “更声预备。十,九,八。” 白脸人的手抬起来了,指甲里塞满黑泥,离他的脸不到两尺。 “三,二,一。”
沈砚承闭眼,立定。 梆。梆。梆。 更声从院子深处炸起来。白脸人的手僵在他脸前。 铁链声从黑暗里转出来,先慢后急,直奔廊下。 白脸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转身要跑。铁链比它快。 有什么东西缠上它的脚踝,把它整个拖倒在地。
劲风扫得他晃了晃,闭着眼纹丝不动。 拖拽声、抓挠声,那东西哑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沈砚承”,声音一路远去,没了。 二十息后,铁链声折返,照旧从他面前过去,往灵堂去了。
沈砚承睁开眼。廊下干干净净,连道抓痕都没有。 第七口棺材盖得严丝合缝,那半截麻绳不见了。 “秩序惯性执行完成。违规单位:一。处置:回收。” “都跟你说了,” 他低声吐槽,“听见喊名字别应。你倒好,不光应,还上赶着送。”
一个讲规矩的地方,规矩就是刀。 今天起,他得学会让规矩替他干活。 他回到后墙根,鬼使神差地挪向墙角,去看那条没看清的第七条。 烛光斜过来,这回他看清了。
前六条是石灰浆刷的,几十年的旧白,边角都起皮了。 第七条也是石灰字,可白得晃眼,笔画边缘还汪着湿气,像刚写上去没两天。 义庄废了几十年,前六条是几十年前刷的。 这一条,是这两天刚写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