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收费站北面那片空地上重新集结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风从高速公路的护栏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郑铁柱把车灯关了，只留发动机怠速运转，车头那排焊接的钢板缝隙里漏出几缕热气。
两个大学生被塞进第二辆货车的货厢里，那个发烧的躺在最里面，盖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另一个男生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指节发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陈锋站在车尾，把栓动步枪的枪膛清了一遍，又推回去。他正要转身走，那个男生突然从货厢里跳下来，踉跄了一下，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大哥，你们能不能带上我朋友？他烧得厉害，需要药。”
陈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缝里嵌着黑泥，指甲劈了一截。他没挣开，说：“车已经带上了，药的事，到了下一个落脚点再说。”
男生松了手，退后半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布包不大，巴掌见方，外面裹着一层灰蓝色的棉布，边角磨得发毛。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块暗绿色的金属片，边缘不规则，像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锈迹。
“这个，是我在城郊古玩市场捡的，”男生说，声音有点抖，“和我一起捡东西的那个人，今天早上变成丧尸了。这东西……是不是不吉利？”
陈锋扫了一眼那块青铜片，没伸手接。他对古董没兴趣，对迷信更没兴趣。他正要开口说“收起来”，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脸上有灰，但收拾得比周围人干净。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细，腕骨突出。她挤到男生面前，盯着那块青铜片看了三秒，没眨眼。
然后她开口，声音发紧：“这是战国时期的错金银纹饰，不是民间能有的东西。”
陈锋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女人，又看了一眼那块青铜片。暗绿色的表面确实有金银色的细线嵌入，纹路繁复，像是某种兽形图案的一部分。
“你是谁？”陈锋问。
“苏蔓，”她说，“市博物馆文物修复师。末世前，我在追查一批被盗的国宝级文物。”她的目光还钉在那块青铜片上，像是要把那东西的每一道纹路都刻进脑子里。
郑铁柱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嗓门压低了，但语气急：“陈锋，别磨蹭了，北面那批丧尸随时可能追上来，咱们得走。”他拍了两下车门，又看了一眼苏蔓，“什么战国不战国的，现在一块铁皮都比古董值钱。”
苏蔓没理他，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青铜片上方，没有碰：“这上面的错金银纹路，我见过。在博物馆地下档案室的一份档案里，记录着类似的纹路——和某种能量波动的检测结果有关。”
陈锋没接话，他把那块青铜片从男生手里拿过来，掂了掂。分量比看起来沉，表面冰凉，触感粗糙，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他翻过背面，看见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某个字的一部分，笔画歪斜，被锈蚀得几乎看不清。
“你确定这东西和病毒有关？”陈锋问苏蔓。
苏蔓这才把目光从青铜片上移开，看着他：“我不确定。但我确定这不是民间能有的东西。那批被盗的文物里，有一件青铜鼎，鼎身上的纹饰和这个几乎一模一样。我追查了半年，线索断在城郊一个古玩市场。”
老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货厢角落里钻了出来，蹲在车尾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眯着眼看那块青铜片，看了几秒，忽然发出一声嗤笑：“这东西，我见过。”
陈锋转头看他。老鬼把烟塞回耳朵上，缩了缩脖子，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灰蛇的人手里有一箱，差不多一样的，我给他们跑过一趟货，亲眼看见的。”
“灰蛇是什么？”陈锋问。
老鬼的嘴张开一半，又闭上了。他看了陈锋一眼，又看了苏蔓一眼，然后缩回人群里，蹲在一个轮胎后面，再也不吭声了。
郑铁柱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陈锋身边，压低声音：“这人靠得住吗？他说的灰蛇，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组织。”
陈锋没回答，他把青铜片收进空间里。那东西消失在他掌心的瞬间，苏蔓的目光猛地抬起来，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又移开了。
车队重新上路的时候，苏蔓没有回到她原来坐的那辆车。她走到陈锋那辆车的副驾驶门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林澜正坐在后座整理药箱，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蔓系上安全带，目光直视前方：“那东西可能和丧尸病毒有关，我见过类似的纹路，在博物馆的地下档案室里。”
陈锋发动引擎，方向盘上缠着一圈黑色胶带，边缘磨得发亮。他没看苏蔓，只说：“档案室里还有什么？”
苏蔓沉默了几秒，车窗外的收费站顶棚在夜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广告布被风吹得翻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开口：“还有一份检测报告，记录的是那种纹路上附着的金属元素——不是地球上的成分。”
林澜在后座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药箱的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几卷绷带和一瓶碘伏。她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苏蔓一眼，正好对上苏蔓的目光。
两人都没说话。
陈锋踩下油门，车灯切开前方的黑暗。郑铁柱的车队跟在后面，三辆改装货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收费站那边飘来的腐臭味。
苏蔓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陈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货厢的方向，那个男生还蹲在车尾，布包已经空了，他攥着那块灰蓝色的棉布，指节发白。
车灯照见前方的路面，一道裂缝从路中央延伸出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开的。裂缝边缘的沥青翻卷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泥土。陈锋放慢车速，从裂缝旁边绕过去，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蔓忽然开口：“你那个空间，不是自然觉醒的吧？”
陈锋没接话。方向盘上的胶带边缘有一处磨损，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他拇指按在那里，指腹贴着冰凉的表面。
苏蔓也没再问，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收费站已经被甩在身后，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影，广告布还在风里翻卷，像一只拍打翅膀的鸟。
林澜在后座合上药箱，锁扣咔嗒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沾着一点碘伏的褐色痕迹，在车顶灯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