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距离收费站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住了。
郑铁柱踩下刹车,车身往前顿了一下,钢板焊接的保险杠上挂着半截干黑的东西,在风里晃。前方横着十几辆废弃车辆,小轿车、面包车、一辆集装箱半挂,歪歪扭扭堵成一团,车与车之间留着窄缝,缝隙里有人影在晃——动作僵硬,步幅不均匀,是丧尸。
郑铁柱探出车窗看了一眼,回头说:“直接撞过去,那些小车扛不住我一脚油门。”
陈锋坐在副驾驶,目光扫过那片废车阵,又抬头看了看收费站顶棚上挂着的碎广告布,风把布吹得翻卷,露出下面锈蚀的钢架。“太吵,”他说,“会引来更多。”
郑铁柱眉头一拧,没说话。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条发白的蚯蚓。
赵一鸣从后座探过头来,眼镜歪着,鼻梁上压出两道红印:“我带了无人机,能飞过去看一圈。”陈锋点头。赵一鸣从背包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四旋翼无人机,手有点抖,拨了两下开关才把桨叶转起来。无人机升空,嗡鸣声不大,被风卷走。
林澜从第二辆车的车顶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支栓动步枪,枪托上缠着绿色胶带。她走到陈锋旁边,目光跟着无人机往收费站方向移:“办公楼二楼,窗户上有东西。”
陈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收费站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灰白色外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砖。二楼左边第二扇窗户,玻璃碎了大半,窗台上挂着一件红色外套,被风吹得拍打墙壁。外套上用黑笔写了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隔得远看不清,但能认出是求救信号。
赵一鸣盯着屏幕,声音发紧:“二楼走廊里有人,两个,趴在地上,其中一个好像在动……另一个躺着不动。”他顿了顿,“窗户上写的是‘救’。”
郑铁柱也下了车,走到陈锋身边,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又收回目光:“我没时间救人。我女儿在重灾区,多耽误一分钟,她就多一分危险。”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劲。
林澜没接他这话,反而问:“如果那里面有知道重灾区路况的人呢?”
郑铁柱转过头看她。林澜把枪托抵在地上,语气平静:“咱们手里只有一张高速地图,重灾区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那两个人能活着撑到现在,至少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堵死了。”
老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货厢里溜了下来,蹲在车影里,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烟:“小姑娘说得对,活地图比枪值钱。”他眯着眼看那扇窗户,“不过嘛,也有可能是块饵。”
陈锋看了老鬼一眼。老鬼缩了缩脖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我就是随口一说,老板你定。”
陈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边缘有一道划痕,秒针走得稳。“十分钟,”他说,“救人就撤。郑铁柱跟我走侧翼,林澜在车顶架枪,赵一鸣盯无人机,随时报情况。老鬼留下看车。”
郑铁柱嘴唇动了动,没再反对。他从车厢里抽出一把消防斧,斧刃上有干涸的暗色痕迹,他随手在轮胎上蹭了两下。
陈锋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把短管霰弹枪,检查了一下弹仓,又往兜里塞了四发独头弹。他没走正门,带着郑铁柱从收费站侧面绕过去,贴着办公楼外墙的排水管往里摸。墙根堆着几只黑色垃圾袋,已经烂了,淌出暗黄色的液体,气味混着灰土,呛鼻。
楼道门虚掩着,门轴锈住,推开时发出低哑的摩擦声。陈锋侧身进去,枪口压低,先扫了一眼走廊尽头。地面铺着白色瓷砖,积了一层灰,上面有拖拽的痕迹,像有人被从走廊那头拉过来。墙上有几道深色的抓痕,位置不高,像是蹲着的人留下的。
郑铁柱跟在后面,消防斧横在胸前,脚步比陈锋重,靴底踩碎了一块瓷砖,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低哑的气音,紧接着是第二声。三只丧尸从拐角处走出来,最前面那只穿着保安制服,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工牌,脸已经肿得看不出五官,嘴唇发黑,半张着,露出灰黄色的牙。
郑铁柱没等陈锋开口,一步跨上去,消防斧抡起来,劈进最前面那只丧尸的肩颈。斧刃卡在骨头里,发出闷响,丧尸被带得侧歪,郑铁柱一脚踹在它胸口,把斧子拔出来,又补了一下,正中后颈。后面两只丧尸被堵在拐角,陈锋侧身越过郑铁柱,霰弹枪抵近,第一枪轰在最前面那只的胸口,丧尸被推得往后倒,撞在第二只身上。陈锋跟进半步,第二枪打碎了第二只丧尸的头颅。
枪声在楼道里炸开,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落。陈锋没停,快步走到拐角,确认走廊后面没有动静,才把枪口压低。
郑铁柱把斧刃在丧尸衣服上蹭了两下,喘了口气:“你枪法没退。”
陈锋没接话,走到二楼那扇窗户前。门从里面锁着,锁芯是旧式铜扣,他用枪托砸了两下,锁扣崩开。门推开,房间里的空气混着汗味和血腥气。两个年轻人缩在墙角,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灰色卫衣,脸上有淤青,女的躺在他腿上,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发红。
灰卫衣男生看到陈锋手里的枪,瞳孔缩了一下,声音发抖:“别、别杀我们,我们没被咬,她只是发烧,真的没被咬。”
陈锋扫了一眼女生的手臂和脖颈,没看到咬痕。他把枪口朝下:“能走吗?”
男生点头,又摇头:“她烧得厉害,我背不动她。”
郑铁柱站在门口,往走廊看了一眼,又回头看那个男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男生被他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
赵一鸣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炸出来,带着电流杂音:“陈哥,收费站北面来了大批丧尸,至少两百只!从高速路肩那边过来的,已经进了废车阵了!”
陈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北面高速路肩的护栏外,灰蒙蒙一片人影,密密麻麻,步幅不一,有的快有的慢,但方向一致,正朝收费站这边涌来。最前面的几只已经钻进了废车阵的缝隙,动作迟缓但目标明确。
郑铁柱骂了一声,转身就要往楼下冲。陈锋一把抓住他胳膊:“从后楼梯走,别走楼道。”
郑铁柱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回头瞪他。陈锋没松手:“你冲下去,正面撞上两百只,你女儿就永远见不到你了。”
郑铁柱站着没动,胸口起伏,牙关咬紧。过了两秒,他松开斧柄,手指关节发白:“后楼梯在哪?”
陈锋松开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窗户那间屋子的后面,有消防通道。赵一鸣,把无人机拉回来,林澜撤到车顶北侧,等我们上车就走。”
通讯器里赵一鸣应了一声,声音还在抖:“已、已经收回来了,林姐说她在车顶看到丧尸了,正在往这边来。”
陈锋回头看了一眼灰卫衣男生:“你,背她,跟紧我。”男生愣了一下,然后咬牙把女生背起来,踉跄两步,站稳。
陈锋端着枪走在前面,郑铁柱断后。后楼梯的防火门被一具丧尸尸体堵住一半,尸体已经干瘪,衣服上沾着黑色的干涸血迹。陈锋用脚把尸体踢开,门后是一段窄楼梯,光线暗,灰尘厚,踩上去脚步声被闷住。
下楼时,灰卫衣男生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差点摔倒,郑铁柱一把抓住他后领,把人拎稳了。男生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落:“谢谢。”
郑铁柱没说话,推了他一把:“走。”
出了后门,车队已经发动,引擎声压得很低。林澜蹲在车顶,枪托抵肩,枪口对着收费站方向。她看见陈锋出来,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锋拉开货厢门,让灰卫衣男生把发烧的女生放进去。老鬼从车厢角落里探出头,看了那女生一眼:“啧,烧成这样,别是感染了。”
灰卫衣男生猛地抬头:“她没被咬!我们躲了两天,她只是淋了雨着凉了!”
老鬼没接话,缩回角落里。
陈锋关上车厢门,绕到副驾驶上车。郑铁柱已经坐在驾驶位上,发动了车,目光盯着前方收费站,废车阵里已经能看到丧尸的身影,最近的离车队不到五十米。
“走。”陈锋说。
郑铁柱松开离合,车身往前窜了出去。车头撞开两辆小轿车的缝隙,钢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丝网上的灰尘被震得扑簌簌往下落。车身颠簸了两下,碾过一具丧尸的腿,轮胎打滑,又咬住地面,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收费站的办公楼越来越远。那件红色外套还挂在二楼窗台上,被风吹得翻卷,像一面没人收的旗。
赵一鸣坐在后座,抱着无人机,手指还在发抖。他看了陈锋一眼:“陈哥,刚才我收无人机的时候,截到一段信号,加密的,军方频段。”
陈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能解吗?”
赵一鸣推了推眼镜:“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