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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12 09:16:24

我把那半页残纸叠成四方,贴身收进里衣。库房里的火盆还冒着细烟,我没动它——动了,天亮前就会有人发现来过的痕迹。锁头原样挂回去,我扶着墙退回卧房,药碗还搁在床头,凉透了。

还没等我把外衫解开,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县主!县主——"

是晚翠的声音,急得变了调。我拉开门,她一头撞进来,发髻都散了,指节发白地攥着门框。

"县主,出大事了!驿馆外院死了人!"

"什么人?"

"商贾打扮,横死在外院墙根底下。县丞大人带人先把驿馆围了,说是——说是山匪劫杀!"她喘不上气,"县丞已经差人去州府报信了,说知县大人治下不严,青溪出了劫财害命的案子!这会儿人都堵在县衙大堂,要知县大人当堂给个说法!"

我按住她肩膀:"叔父在哪?"

"在大堂。县丞的人围了半圈,就差没动手了。"

我转身就走,晚翠追上来扶我。高热烧得腿肚子发软,迈两步就得换一口气,可步子不能停——李庸抢在头里接了案,还抢在头里报了州府,这一手要是坐实了,叔父的知县位子就算不丢,也得脱层皮。

大堂上已经站满了人。叔父赵岩坐在主位,官袍穿得齐整,脸色却青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堂下站着李庸,一身官服,声音洪亮,正在说话。

"大人,尸身下官亲眼验过了。商贾打扮,横死外院,金银细软翻得满地都是——这不是山匪劫杀是什么?青溪治下出了这样的大案,明日州府行文问罪,下官替大人担不起,大人自己也担不起!"

叔父开口,嗓子有点哑:"验过了?验的什么?"

"尸身、现场,都验了。劫匪杀人越货,卷了细软就跑——痕迹清清楚楚。"

"卷宗呢?"叔父问,"勘验记录在哪儿?"

李庸笑了笑:"大人,眼下当务之急是定案销档、安抚民心。勘验记录,补一份就是了。"

我扶着门框走进大堂。满堂目光压过来,李庸也转过了头,看清是我,眉头挑了挑。

"县主深夜驾临公堂,所为何事?"他笑着让了半步,"县主金枝玉叶,深闺弱质,刑名之事沾染不得——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事,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这话,和记忆里那句一字不差。

我没接他的话,走到堂心站定,先朝叔父行了一礼,才转向李庸:"县丞大人说验过尸身,验过现场。那我问一句——死者身上几处伤?"

李庸眼皮一跳:"……一处。"

"哪一处?"

"后颈。山匪从背后下手,一击毙命。"

"伤多深?"

"这——"他顿住了,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县主问这些做什么?"

"县丞大人说痕迹清清楚楚,那便说说清楚。"我盯着他,"劫匪杀人越货,图的是财。可大人方才说,金银细软'翻得满地都是'——既然是翻,就该翻得杂乱无章。大人可仔细看过那些东西是怎么散的?"

李庸没接话。

我接着说:"值钱的细软滚得满地,是劫匪仓皇搜刮的样子。可若有人先把箱子搬开、再一件件摆出来,那就是做给人看的——做给查案的人看。"

堂上静了一瞬。李庸眯起眼:"县主这话,是说现场是假的?"

"我说的是,尸身未经验尸,赃物未经点验,山匪劫杀的定论,下得太早了。"

李庸脸色沉下来,往前逼了一步:"县主是在教本官办案?"

"不敢。我只是在问——"我看着他,"若真凶不是山匪,县丞大人这份报去州府的结案文书,算不算欺瞒上峰?"

满堂哗然。李庸的脸从青变红,又从红变白,袖子里攥着拳,半晌才挤出一句:"好,好。县主有见识。"他转向叔父,拱了拱手,"大人,三日。本官只给三日。三日内此案若不能定案销档,本官便按山匪劫杀上报州府。县主若执意要查,查得出来是县主的本事,查不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就是县主一意孤行,包庇纵容,误了青溪的治安纲纪!"

话落,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堂。跟在他身后的人呼啦啦撤了大半。

大堂空下来。叔父赵岩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很久,喉结动了动,只说了两个字:"莽撞。"

"叔父,不莽撞,案子就定死了。"

"你可知李庸背后站着谁?"他压着嗓子,"州府的文书,今早刚送到我案头——催办结案。他那边刚报上去,这边公文就到了,一环扣一环,你当这是巧合?"

我喉头发紧,没答话。

"黎儿,"叔父的声音低下去,"三日前我就跟你说过,青溪的水浑,你别沾。今夜这一头扎进来,就退不出去了。"

我抬起头:"那便不退了。"

叔父又看了我半晌,忽然转身朝堂外喊了一声:"张魁!"

堂外应声进来一个灰袍汉子。四十上下,两鬓灰白,腰里挂着一柄旧刀,刀鞘磨得发亮,人却站得笔直,进门先低头,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卑职张魁,县衙捕头。"

叔父指了指我:"从今夜起,你跟着县主查案。县主的话,就是我的话。"

张魁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卑职听令。"

"张捕头,"我开口,"驿馆那具尸身,你看过吗?"

"看过。"他答得干脆,"尸身抬出来时,卑职掀开殓布看了一眼。"

"几处伤?"

"一处。"他说,"后颈,入刃极刁,不偏不倚正中断椎——是一击毙命的手法。卑职干捕头二十年,山匪劫道见得多了,没一个能在黑灯瞎火里捅出这么准的一刀。"

我攥紧袖口。这个说法,和李庸在堂上说的一模一样——可李庸是"验过"才说的,张魁是"看了一眼"就看出门道。两人都指向后颈一处伤,落点却截然不同:李庸说是山匪从背后下手,张魁说是"入刃极刁,正中断椎"。

"这手法,像什么人干的?"

张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像吃这碗饭的人。军中的、行伍的,或者——专门替人料理干净的人。"

"料理干净"四个字砸在我耳朵里。我闭上眼,河畔那一幕又浮上来:短打的黑影,披斗篷的人,抬手的动作,指节上那枚扳指,闷响,后颈被按进黑水。黑水里的窒息感还没散尽,此刻却和驿馆那具尸身叠在了一起。

同一条河,同一个县衙后门的方向。河畔那人杀完人按我入水,驿馆这人一刀断椎——都是干净利落的手法,都是不给人留活路的路数。

我睁开眼,对张魁说:"张捕头,你连夜去驿馆盯着尸身。李庸说三日后按山匪劫杀销档——三日内,他绝不会让这具尸身安安稳稳等着我验。若有人动尸体,你拦下,来报我。"

张魁抱拳:"是。"

我转向晚翠:"你回内衙收拾一床被褥,搬到后衙厢房去住。从今夜起,盯住县衙后门——不论谁进出,什么时辰,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晚翠愣住:"县主,您是说——"

"李庸抢着报州府,抢着定案,抢着拦我查案。"我说,"他这么急,说明他怕。他怕的,就是我查出来的东西。他今夜要么动手毁证,要么动手灭口——后门,是他唯一的进出道。"

晚翠脸色白了白,还是重重点头:"奴婢去。"

散堂后我回了内衙。药碗凉透了,我没碰,就着烛火把今日的事一件件摆开:李庸抢案、李庸报州府、三日之限、张魁说的"入刃极刁"。还有——河畔那枚靖王府的扳指。

窗外,李庸书房的方向,灯一直亮着。我披着外衫站在窗边,看见两个影子进出那扇门,脚步匆匆,一个朝外走,一个拎着什么东西往偏院去。偏院那头,是堆柴火的地方。

三更梆子响过,书房的灯才灭。

晚翠半夜摸进来,压着嗓子报:"县主,后门出去过一匹马,往州府方向跑的。半个时辰后,偏院有人运了柴火往驿馆方向去,车上盖着草席。"

我攥紧窗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李庸的结案文书已经送出城了。柴火也备好了。三日后若我还验不上尸,这具尸身就会和那些证据一起,烧成一堆灰。

我盯着窗外熄灭的灯火,把张魁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入刃极刁,正中断椎……像吃这碗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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