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堂鼓响到第二遍,我才赶到大堂。李庸已经站在堂下,身后挤着三班衙役和七八个属官,把大堂占了个严实。叔父坐在主位,官袍系得匆忙,显然是被仓促请出来的。
李庸见人到齐,抬脚往堂心走了两步,拱了拱手:"大人,下官有一事,须当堂禀明。"
叔父抬了抬眼皮:"讲。"
"驿馆那具尸身,昨夜停在偏院,一夜之间已现腐斑。"李庸道,"再搁下去,滋生疫气,街坊难安。下官请大人准允——当堂焚尸,就此销案,也好安民心。"
堂下嗡地一声。一个年长的属官站出来:"大人,县丞所言有理。尸身搁久了要腐,拖不得,早销案早安心。"
叔父沉声道:"人死在青溪,案子还没查明白,烧了尸,往后拿什么对州府说话?"
"大人,昨夜下官已验过尸、验过现场。"李庸笑了笑,"山匪劫杀,铁证如山。烧了尸,是对州府说话最干净的章程。"
"你验过了?"叔父盯着他,"勘验记录呢?昨夜散堂,本官就差人去问,你的记录一个字都没见着。你拿什么验的?"
"大人——"李庸往前逼了半步,"眼下当紧的是民心,不是一纸记录。大人不肯烧,莫非想留着这具尸,让满城人都知道青溪治下出了劫杀大案?"
这话戳在叔父软肋上。堂上静了片刻,李庸话头一转,落到我身上:"县主也来了。"
他笑着看过来:"县主金枝玉叶,昨夜在公堂上受了夜风,今日这堂上又摆着一具横死之尸,污秽冲撞,恐伤贵体。依下官之见,县主还是回避的好——查案的事,自有大人与本官拿主意。"
我看着他。昨夜那套"深闺弱质"的说辞,今日换了件衣裳,意思还是同一个:把我撵出大堂。
我没接话,朝叔父行了一礼,转身退到堂侧的屏风后面。
屏后立着一面樟木大屏,挡得住人影,挡不住声。我贴着屏框站定,透过缝隙看堂上——李庸见我真退了,话头立刻硬起来。
"大人,焚尸一事,还请速速定夺。"
叔父没接腔。
李庸等了一息,转头吩咐衙役:"去,把偏院那车柴火搬到堂前来。大人点了头,当场就烧。"
衙役应声往外跑。叔父的手在案上攥了一下,还没开口,李庸又添了一句,像是说给满堂听的:"大人若信不过下官验尸的本事,下官不妨把验尸的细处再说一遍——后颈一刀,正中断椎,一击毙命。凶器刃口一尺二寸,短刃贴身刺入。这等手法,不是山匪劫杀,又是什么?"
满堂属官频频点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县丞大人亲自验的,还能有假?"
一尺二寸。
他说到这四个字时,右手在腰侧虚虚比了一下,像在量一柄看不见的刀。那动作熟练得很,不像临时起意。
我攥住屏框。尸身抬进偏院至今,殓布从未当众解开过一道缝。昨夜李庸带人围的是驿馆门口,偏院那头没有他验尸的动静。这个尺寸,他从哪儿量出来的?
我走出屏风。满堂的目光一齐转过来。
"县丞大人方才说,凶器刃口一尺二寸。"我走到堂心站定,"敢问大人,这个尺寸,从哪儿量出来的?"
李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自然是验尸时量出来的。"
"大人昨夜几时验的?"
"戌时前后。"
"在哪儿验的?"
"偏院停尸处。"
"好。"我点头,"那大人说说,验尸时殓布解到哪一层,先验的头,还是先验的脚?"
李庸张了张嘴,没出声。
大堂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唾沫。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大人再想想。昨夜散堂之前,我当面问过大人——死者伤有多深?大人当时没答上来。一夜之间,大人连刃口一尺二寸都量齐了。大人这尸,验得可真够快的。"
李庸的脸色一寸一寸冷下去:"县主——"
"还有。"我没让他接话,"大人亲口说的,凶器是短刃,一尺二寸,贴身刺入。山匪杀人越货,使的多是砍刀柴刀,抡起来讲究大开大合。一尺二寸的短刃贴身刺,是蓄谋已久的刺杀路子。大人昨夜定的是劫杀,今日验出来的却是短刃——这两样,大人打算怎么拼成一件案子?"
满堂寂静。李庸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县主不必拿这些细枝末节纠缠。"
"大人报出尺寸之前,这些是细枝末节。大人报出尺寸之后,这就是铁证。"我看着他,"凶器尺寸,只有开封验尸才量得出来。大人要么验过尸,要么——这案子打从一开始,就是照着写好的本子演的。"
"本官验尸,自有本官的章程,"李庸的声音冷下来,"莫非还要向你一个闺阁女子交代?"
"交代不交代我,大人说了不算。验尸要留勘验记录,记录要盖县衙大印——大人的章程里,有没有这一条?"
李庸噎住了。
满堂又静了,几个属官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放肆!"李庸终于翻了脸,袍袖一甩,指着我,"本官念你是县主,处处容让,你倒蹬鼻子上脸!今日当堂攀扯本官,你安的什么心?"
"县丞大人问心?"我迎着他的手指,"我的心思只有一条——请大人当堂把话说清楚:尸身殓布未解,凶器尺寸从何而来?这个尺寸说不清,山匪劫杀这四个字,就不作数。"
叔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落针可闻:"县丞既说你验过尸,那便让县主当堂再验一遍。尸身暂缓焚化,停在偏院。复检重勘,照章程办。"
李庸猛地转头看向叔父。
叔父迎着他的目光:"怎么?方才说铁证如山,如今让你再验一遍,反倒不肯了?"
李庸的腮帮子绷紧,手抬了起来——那是要翻脸的架势。可那手在半空顿了顿,落下来时,却成了拱手,脸上也挤出笑:"大人说的是。县主要验,本官就让县主验个痛快。"
他转向我,笑容还挂在脸上:"尸身停在偏院,原封未动,县主随时可验。驿馆现场也封着,县主想勘,随时可勘。本官绝不拦着——只是三日期限不变。三日一到,县主若验不出山匪以外的名堂,今日堂上的话,还请县主当众收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利落,不带一丝停顿。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像是早就在等着我开口。
散堂后,属官们三三两两退出去。我下了堂,没回内衙,径直往偏院去。守尸的两个衙役见我,齐齐行礼。偏院那扇门上挂着的锁,却是崭新的——铜的,锃亮,晃眼。
"这锁,什么时候换的?"我问。
衙役对视一眼:"回县主,今早县丞大人差人来换的,说原锁锈死了,怕尸身有闪失。"
我盯着那扇门。锁是新铸的,锁孔锃亮,没插钥匙。开这扇门的钥匙,此刻不在偏院,在李庸书房里。昨夜他备了一车柴火要烧尸,今晨他亲手换了把新锁,把验尸的路让得这样宽——又是柴火,又是新锁,又是痛快到近乎殷勤的应允。
"县主,"守尸的衙役凑上来,压着嗓子,"县丞大人还留了句话——县主若要验尸,得先去他那儿取钥匙。"
"钥匙,"我重复了一遍,"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