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门外,晚翠跟在我身后三步远。见我盯着那把新锁不动,她凑上来,压着嗓子问:"县主,这锁是今早换的,钥匙在县丞书房里。要不,奴婢去寻个锁匠来,趁夜撬了它?"
"撬了,明早县丞就能当堂告我一个毁证之罪。"我说,"锁是他的,钥匙是他的,他等的就是我拆这把锁。"
晚翠咬住嘴唇,不吭声了。
我盯着那把锁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锁不能动,尸身便暂时动不了;李庸拦得住验尸,未必拦得住查案——可驿馆的现场也封着,钥匙同样在他手里。我这条查案的路,两头都叫他掐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官靴踩得又急又快,到了近前才缓下来。叔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黎丫头。"
"叔父。"我站定。
他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那把锁,钥匙在县丞手里。"
"在。"我说,"不止偏院的锁。驿馆现场的门锁,多半也是今早一起换的。叔父,他把验尸的路封死了,就盼着我自己动手拆锁,好坐实我一个毁证的罪名。"
叔父沉默了一阵:"本官去讨。"
"讨不来的。"我说,"县丞昨夜的结案底稿送出了州府,州府的回音今日就到。他手里捏着上级的令,这把钥匙,他要捏到结案那天。"
话没落音,一个衙役从内衙方向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大人!州府加急公文到了,通判大人亲笔!"
叔父的脸色沉了下去。
堂上,李庸已经候着了。他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完好的公文,见叔父进来,不紧不慢行了一礼:"大人,通判大人亲笔加急,命青溪三日之内结案销档、安顿民心,勿使流言传入京城。公文在此,大人过目。"
叔父接过公文,没看,先问:"州府如何知道此案?"
"下官昨夜依章程,将结案底稿呈报州府。"李庸笑着,"大人不肯早结,下官只好替大人担着这份干系。如今通判大人催办,大人总不能再拖了。"
叔父捏着公文,指节发白,没有接话。
李庸话头一转,落到我身上:"县主,通判大人的令里还有一层意思——复检重勘,须有官身随行,以防勘验有失、再生枝节。县主金枝玉叶,勘案辛苦,若有闪失,下官也担待不起。下官已请县尉大人明日起随行护勘,县主勘到何处,县尉大人便陪到何处。"
寸步不离。他嘴上说的是县尉随行,意思却明明白白:我勘一步,他记一步,我查到什么,李庸当晚就知道什么。
我看着李庸:"县丞大人想得周全。只是随行护勘的人选,该由知县大人定,还是由县丞大人定?"
李庸脸上的笑顿了顿:"自然是大人定。"
"那就请大人定。"我转向叔父。
叔父把公文放回案上,声音不高,字字落地:"复检重勘,由县主主理。随行护勘,本官另有人选——"
他看向堂下。李庸的脸色变了变。堂外候着的张魁被衙役领了进来,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进堂便单膝跪地:"卑职张魁,听大人吩咐。"
"张魁。"叔父说,"你坐了十年冷板凳,没攀过谁的高枝,本官信你。明日起,你随县主护勘。驿馆现场、偏院尸身,都由你带人看护。钥匙,本官即刻着人去讨——县丞若不肯,本官亲自去取。"
李庸的笑挂不住了:"大人!张魁是捕房最末等的老人,十年没办成一桩像样的案子,大人把县主的安危交给他——"
"本官用他,不是用他的案子。"叔父打断他,"本官用他不攀高枝。"
堂上静了片刻。李庸的腮帮子绷了又绷,半晌,扯出一个笑:"大人定了,下官遵命。只是州府催办的三日期限,大人莫忘了。"
他拂袖走了,步子比来时重。
散堂后,张魁还跪在原地。我叫他起来,他站直了,垂着手,等我开口。
"张捕头。"我说。
"县主直呼卑职张魁便是。"
"明日重勘驿馆,你带几个人?"
"卑职手下无人。"张魁说,"捕房的衙役,都听县丞的。"
"那你就带你自己。"我说,"明日卯时,驿馆门口见。我勘现场,你守门口——不是防外人,是防自己人。"
张魁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卑职省得。"
他走后,我回卧房。晚翠已经把东西备齐了,摊在桌上:一截皮尺,几根炭笔,一包封蜡,一盒银针,几块干净白布。
"皮尺是跟裁缝铺借的,刻度奴婢量了三遍,没错。"晚翠一件件指给我看,"炭笔是画师铺子里的,奴婢试过,落在纸上不容易断。银针是新打的,用烈酒擦过三遍。"
我拿起皮尺掂了掂:"明日到了现场,我量,你记。"
"县主放心,奴婢记性还行。"
"还有一样。"我看着她,"县衙后门,你盯了几日了?"
晚翠压低了声音:"从昨夜起就没断过。后门那个看门的瘸腿老卒,今早换成了生面孔。奴婢问过,说是县尉大人新派来的。"
新派来的。李庸刚在堂上丢了张魁这一子,转头就把后门的人换了——后门正对着驿馆的方向,也是那条河的方向。我在河畔被人推下水,尸身横在驿馆外院,一前一后,都挨着那扇后门。
正思量间,门外有人叩门。晚翠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发紧:"县主,县尉大人来了,说是奉县丞之命,给县主送驿馆现场的钥匙。"
县尉站在院门口,手里托着一把黄铜钥匙:"县丞大人说了,县主既要勘,钥匙奉上,免得有人说县丞大人拦路。县主随时可去取用——只是现场若有个闪失,也请县主担待。"
我看着那把钥匙。李庸主动交钥匙,比扣着钥匙更麻烦。钥匙在他手里,我还能说他拦路;钥匙进了我的手,现场但凡少了一根草,都成了我的罪过。
"钥匙我收下。"我接过钥匙,"烦请县尉大人转告县丞——现场若少了一根草,明日公堂上,我会当着全县百姓的面,一件一件数给他听。"
县尉顿了顿,抱拳退走,脚步声在院里响了好一阵才散去。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去碰它。
入夜,我对着铺在案上的县衙舆图推演动线。驿馆挨着县衙西墙,前门临街,后门开向河畔;从县衙内衙到驿馆后院,最近的走法,是穿县衙后门、沿河岸绕行。凶手要杀人灭迹,又要及时脱身,只有这一条路——绕不开县衙后门。
舆图上,我在"县衙后门"四个字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圈。
圈画完不久,门外又有人叩门。晚翠开门,张魁站在门外,进门先不吭声,从怀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在我面前展开。
布上拓着一枚靴印。双齿,齿痕深,间距规整,是官靴的底子。
"县主,"张魁压着嗓子,"三年前,青溪出过一桩命案。死者死在城郊官道边,身上无伤,州府验过,说是暴毙。可卑职在现场捡到过这枚靴印——双齿官靴,齿痕比寻常官靴深半分,是重靴,走惯夜路的。"
他指着拓片上齿痕的走向:"这靴印从县衙后门出来,一路往官道去,到死者跟前,又折回县衙后门。卑职查了三个月,州府压下来,定为暴毙,不许再查。卑职把拓片藏到今天,没给任何人看过。"
"三年前那桩案,死者是什么人?"我问。
"过路行商,盘缠货物都在,没有劫掠痕迹。"张魁说,"正因为不像劫杀,卑职才一直留着这块布。"
"靴印的来处,是县衙后门。"我盯着那块旧布。
"是。三年了,卑职再没见过第二枚这样的靴印。"张魁抬起眼,"直到县主今日在堂上说,驿馆那具尸,是蓄谋已久的刺杀,不是山匪劫杀。"
我攥着那块布,指腹蹭过齿痕。三年前的靴印出自县衙后门,三年后的尸首横在驿馆外院——驿馆的后门,正对着河。我落水的地方,就在那扇后门外的河畔。
"明日带上拓片。"我松开布,"驿馆的地上若也有这么一枚印,两桩案子,就并在一起查。"
张魁愣了一瞬,抱拳:"卑职明日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