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白炽灯管坏了三分之一,剩下几根也在拼命闪,把整个库房晃得忽明忽暗。
孔俊蹲在角落,面前是一只半人高的木箱,里头全是刚从城南工地拉回来的青铜器残片。
泥土混着铜锈,散发出一股又腥又涩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很久。
他手套破了,右手中指碰到一片碎铜的边缘,划出一道血口子。
他骂了一声,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干活。
“孔俊,孔俊!”
汤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带着一股气喘吁吁的急迫。
孔俊偏过头,看见汤超半个身子探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藤本馆长来了,还有周堂。
周堂带着人,说来看新入库的东西。”
孔俊的动作停了一瞬。
周堂。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喉咙里。
他把手里的碎铜片扔回箱子,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旧工作服的膝盖部位全是灰,一蹲就起褶皱,跟他的脸一样,写满了廉价和疲惫。
“来就来,关我屁事。”
他说。
汤超压低了声音:“他说你弄丢了一件入库的汉代陶罐。”
“放屁。”
孔俊说的是实话,那个陶罐今天上午还经他的手放进柜子里,“入库单我填过,编号都在。”
“孔俊,他们…
…他们好像就是冲你来的。
周堂带了个律师,说什么是来了解文物管理情况的。”
孔俊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胸口有块地方开始发冷,冷得发疼。
楼梯口传来皮鞋踩踏水泥板的声响。
笃,笃,笃,不急不缓。
孔俊抬起头,看见藤本俊一走在前面,穿一件熨得笔挺的黑西装,白衬衫领子上别着一枚银色的菊花胸针。
他的脸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在博物馆工作的人。
他身后跟着周堂,穿一件驼色风衣,脖子上挂着一副墨镜,笑得很随意。
再往后,是两个穿黑色T恤的壮汉,一左一右,目光扫过库房的每一寸角落,最后落在孔俊身上。
“孔俊同志。”
藤本俊一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疑似霓虹口音的鼻音,“听说你今天值班?
辛苦。”
孔俊站在原地,没动。
藤本俊一笑了笑,走到木箱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青铜碎片,忽然伸手,轻轻拈起其中一片残角,在灯光下转了一转。
“这件…
…应该是战国晚期的么?
你看这纹饰,云雷纹,楚文化风格。”
他语气温和,“你就是这么保管的吗?
碎片都放在一起,没有任何隔离?”
孔俊说:“这是工地刚送来的,还没来得及整理,我先做初筛。”
“初筛?”
藤本俊一轻轻把碎片放回木箱。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跟那块沾满泥土铜锈的碎片格格不入。
“那,汉代陶罐呢?”
这句话落下来,库房里的空气突然静了。
孔俊看着藤本俊一。
藤本俊一也看着他,脸上还挂着那层温温和和的笑。
“上午入库,编号是CQ-072,放在第三排柜子里。”
孔俊一字一字回答。
藤本俊一“哦”了一声,扭头对汤超说:“去,把CQ-072取来看看。”
汤超愣住。
“去啊。”
汤超看了孔俊一眼,脚步不安地往库房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排铁皮柜,整整齐齐,上面贴满了白色标签。
他拉开第三排柜门的锁,手在里头摸了摸,摸到一块泡沫棉封好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只陶罐,大概成人拳头大小,通体灰褐色,口沿处缺了一块小角。
罐身上有泥土的痕迹,显然还没彻底清洗。
藤本俊一接过来,放到旁边的台面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猛地松手。
陶罐落地。
碎。
孔俊的眼皮一跳。
周堂“嗬”了一声,退后半步,表情像在看一场好戏。
藤本俊一的脸上没有半分震惊,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四分五裂的陶片,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孔俊同志,你损坏国家一级文物。”
孔俊身体里那股冷,瞬间变成了滚烫的东西,从胸口冲到头顶。
他在库房里待了三年,这只陶罐今天上午从木箱里取出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口沿那道旧伤。
那分明是入土前就存在的破损,是考古现场典型的“先裂后埋”痕迹。
是碰瓷。
是故意栽赃。
“我碰都没碰过。”
他说。
“你有证据吗?”
孔俊沉默了。
藤本俊一弯腰,从地上捡起最大的一片,翻过来,朝孔俊举起,亮出一个清晰的指纹。
指纹就印在陶片内侧边缘的位置,残缺不全,但在灯光下看得很明显。
“你的手套破了吧?”
藤本俊一笑了笑,“我知道。
下午监控拍的,你整理这批碎片的时候,右手手套破了。
你碰过那片青铜,把它放回去,然后你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陶瓷正好在架子边。
你碰到的是这个位置。”
孔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手套破了,他刮伤,他擦血。
藤本俊一的监控怎么看到的?
他什么时候调的监控?
为什么调监控?
为什么这么精确?
“你,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孔俊说,“你早就算好要栽赃我。”
“哦?
栽赃?”
藤本俊一收起笑容,“我是在保护国家文物。
而你,是毁坏国家文物的责任人。
通知上级单位吧,马上报警。
我给文物局打好电话了,鉴定科的人这几天就会来。”
孔俊的指节咔咔作响。
周堂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孔俊,你说你,在博物馆好好干个临时工不好么,非要捅娄子。
你知道这陶罐值多少钱吗?
你一辈子工资都赔不起。
不过嘛…
…你要是现在跪下来,求求藤本馆长,我也不是不能帮你说两句好话。”
孔俊转头,看着周堂那张脸。
周堂。
以前是沈敏的男朋友。
准确地说,是抢走沈敏的富二代。
孔俊和沈敏交往三年,周堂出现了三个月,沈敏就搬走了。
走的时候,孔俊在自己宿舍的桌子上看见沈敏留下一张字条:“对不起,人总要现实一点。”
现实。
孔俊那时候攥着那张字条,攥到手心全是褶子。
现在周堂站在他面前,笑得像条懒洋洋的狗,说他要是跪下来,可以帮他说两句好话。
“滚。”
孔俊说。
一个字。
周堂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滚。”
孔俊的嗓子有点哑,“这儿是文物库房。
你没权限进来。
你带着人,带着律师,未经申报闯入国家文物存放区,你要是不走,我他妈也报警。”
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藤本俊一忽然笑了。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孔俊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孔俊啊,我听说…
…你爷爷当年,也是博物馆的?”
孔俊的瞳孔猛地一缩。
藤本俊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像在欣赏一条落网的鱼:“听说你爷爷当年在这儿干了很多年,后来因为偷文物,被批斗过,被关过,最后死在家里,死因不明。
是吧?”
孔俊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愤怒。
那种愤怒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响。
“你爷爷的事,我不妄自评论。
但你孔俊,现在也走上了你爷爷的老路。”
藤本俊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说,这是不是叫…
…遗传?”
孔俊猛地抬头。
他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整个人像一根绷满了的弓。
可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角落里的摄像头,红灯亮着。
他看见藤本俊一胸前的胸针,那是一枚精致的银菊。
他看见周堂身后的两个壮汉,一个已经把手机掏了出来,摄像头对准他。
他们等着他冲动。
打人。
毁坏文物加上袭击上级。
那份“铁证如山”的材料里,还会再加一笔“暴力抗法”。
孔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好。”
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库房门口。
经过汤超身边时,他听见汤超低低地喊了一声“孔俊”,他没回头。
他沿着博物馆长长的走廊往外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走廊两边的展柜里,陈列着这个县城几千年的东西。
铜器、陶片、织锦、竹简。
这些死物沉默地放在那儿,像一群不知道在等谁的观众。
他走到博物馆大门口,站定。
秋夜的风灌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路灯下自己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根孤零零的灰烬。
他往宿舍走。
说是宿舍,其实是博物馆后巷一间租来的老房子。
三十多平米,一床一桌一椅,墙壁贴着旧报纸,窗户玻璃缺了一角,用报纸糊着。
他推开门,没开灯,径直走到床头柜前,蹲下去,从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是爷爷的。
那还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褐色,方形,角上的铜扣已经发黑。
他父亲跑路那年,把匣子留给了他,只留下一句话:“你爷爷的东西,收好。
别让任何人看见。”
孔俊把木匣放在桌上,用手擦了擦积灰。
锁扣是坏的。
他用力一掰,盖子开了。
里面最上层,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卷。
纸色发黄,边缘已经起毛,摸上去粗糙发涩,像一块干枯的皮肤。
羊皮卷的背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字的残骸。
孔俊把羊皮卷慢慢展开。
上面画着大片大片的图案,山川河流,连绵起伏。
密密麻麻的黑点和红线穿插其间,像一张蛛网覆盖在大地上。
在羊皮卷的中心位置,画着一座山,山下有一个洞,洞口画着一小块方形的东西。
他没看懂。
但就在他凝视那座山的瞬间,他的手指碰到木匣底层,碰到一个圆润温热的物件。
他拿起来。
是一枚玉。
大概拇指大小,通体青灰色,中间有一条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条凝固的血线。
玉的质地粗糙,不像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它握在掌心里,却是一股异样的温度。
温热的,像活物。
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孔俊皱起眉头。
他从小到大不知道翻过多少次爷爷的木匣,从来没见过这块玉。
“这什么东西…
…”
他的话音刚落,指腹碰到玉面上微凸的纹路,一阵剧痛传来。
是他的掌心在跳,心脏剧烈跳了一下。
接着,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猛地炸响。
那玉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吓一跳,下意识就想要松手,可那玉像是长了根,牢牢贴在他掌心。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一下。
灭掉。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孔俊绷着身体,能感觉到那玉在掌心越烫越厉害。
他咬着牙,把拳头攥得死紧。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那股烫意顺着经脉往手腕、往胳膊、往头顶蹿,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然后,羊皮卷亮了。
是那些红线。
红色的纹路从纸面上浮起,像是浸了水的墨迹,渐渐清晰。
九条细长的影子从纸面上腾起,在黑暗中缓缓游动,绕成一个漩涡的走向。
漩涡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九州龙脉,血继守脉,镇邪斩妖,华夏永存。
孔俊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那十二个字,盯着那九条游动的影子,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扯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些红线绕着他的目光旋转、交织,他脑子里突然灌入了无数画面:群山、洞穴、青铜、血池、符咒、白衣的术士手持长刀在月光下立誓…
… 是他的记忆吗?
不是。
不是人的记忆。
是那枚玉里的东西。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猛地回过神,羊皮卷上的光芒已经散去,九条龙影也消失了。
白炽灯重新亮起来,吱吱响着,映得整个房间惨白。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
古玉不再烫,温温的,像一颗安静的种子。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正要把玉收起来。
忽然,他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很轻的声响,就在墙角。
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什么贴着墙壁在爬行。
孔俊慢慢回过头。
角落里,一团浓稠的黑雾悬在那里,凝成一个隐约长条的形状。
黑雾里,有一只巴掌大的东西,通体是腐烂的深红色,长着蜈蚣一样的躯干,却顶着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的轮廓左右不对称,仿佛五官用泥巴胡乱捏成,嘴角的位置咧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条灰白色的舌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是腐烂和铁锈的味道。
人面蜈蚣的复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