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那枚古玉烫得不像话。
孔俊猛地甩开手,古玉砸在床单上发出闷响,可那种灼热感还残留在指尖,像被火钳夹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道下午划破的口子已经结了痂,此刻正在发红发亮,像有什么东西从伤口往里钻。
“什么玩意儿…
…”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重新拿起古玉。
这一回他学乖了,用指腹贴着玉面,没有用力握。
古玉不大,通体墨绿,边缘磨得光滑,中间有一条暗红色的纹路蜿蜒而过,像凝固的血脉。
孔俊凑近了看那纹路,眼角余光瞥见床边桌上那张从爷爷木匣里翻出来的羊皮卷。
孔俊的呼吸漏了一拍。
那张羊皮卷上原本只有几道模糊的线条,像一幅年代久远的地图。
现在那些线条却像活过来一样,在慢慢游动,越游越清晰,最后拧成九个盘旋交错的龙形图案。
九条龙。
首尾相衔,隐隐环绕着一块山形的轮廓。
羊皮卷里的山巅处,站着一个小小的墨色人影。
那人的姿势像在打拳,又像在施法,一拳击出,脚下九座山脉同时亮起金光。
孔俊感到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用拇指摩挲着古玉,一道细小的电流从玉中蹿入指尖,然后他眼前猛地一黑,视野被一幅全然不同的画面吞没。
那是一片崇山峻岭。
天光昏黄,大地上弥漫着浓重的腐臭。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束着高冠的古人,正沿着一条山脊行走。
那人的眉头紧锁,忽然抽出腰间一柄铜短剑,反手刺入脚边的泥土。
泥土裂开,一股黑红色的浊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古人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剑柄上,一声低喝。
他面前的山脉像活物一样抖动起来。
黑红色的浊气被金色的山脊线一点点挤压、吞噬,最后完全消失。
高冠古人单膝跪地,手按大地,沉声说出几个字:“镇脉…
…封邪。”
那声音像在孔俊脑袋里面炸开。
他猛地从画面中挣脱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枚古玉,指节的皮肤下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沿着血管游走。
孔俊捏了捏拳。
他觉得自己的手臂热得反常,像是刚打完十轮沙袋,里面的力气往外涌。
“镇脉…
…人?”
他嘟囔了一句。
古玉静悄悄地躺在他掌心,恢复了正常的温热。
凌晨两点多,孔俊翻墙回到博物馆。
他本来可以等到天亮再来,但他脑子里的画面像卡了鱼刺一样不吐不快。
那幅羊皮卷上的山川地图,和爷爷本子里夹着的一页手绘图几乎一模一样。
爷爷在图下写了一行小字:“县城古墓群,纹路向南,非人为。”
孔俊不想等,他怕天一亮就被藤本俊一开除,再也没机会进来。
地下室的白炽灯管还是那个鬼样子,忽明忽暗。
地板上的灰尘积了一层,孔俊踩上去,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拿起下午被他磕出血的那片青铜碎块。
碎片刚碰到手指头,孔俊就听到一声哭。
那种哭声拖得很长,又细又尖,夹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
像是有人被埋在深坑里,隔着厚厚的黄土喊救命。
孔俊的汗毛瞬间立起来。
他没有松手,反而把碎铜握得更紧。
视线里,一道灰白色的影像从铜片上浮起。
是一间昏暗的石室。
石壁上刻满了孔俊看不懂的纹路,地面铺着黑红的土壤。
几个穿羽织的人围着一座石棺,领头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铁凿,正沿着棺材的边缝往下凿。
每凿一下,棺材就发出一声嗡鸣,像被活剥了皮的活物在挣扎。
旁边有人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满暗红色的液体。
那个削瘦的男人接过碗,顺着棺材的缝隙把液体浇进去。
液体一落下去,棺材猛然颤了一下,发出极其尖锐的、近似哭泣的声响。
那声音和孔俊听到的哭一模一样。
男人满意地笑起来,用生硬的发音说了一句什么。
孔俊听不清,但他能清晰地识别出三个字:“龙脉…
…引。”
那男人抬起头,借着石室里的火把光,孔俊看清楚了那张脸。
一个陌生男人。
四五十岁,瘦长脸,眼窝凹陷,眉心有一道疤痕。
不是藤本俊一。
但他胸口的衣襟上,绣着一朵白菊花。
花瓣细长,一圈一圈地缠满银线,像某种徽记。
孔俊的手猛地一抖,碎铜片从指间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灰白色的画面碎成泡影。
他大口喘气,胸口一阵发闷。
刚才那个男人的目光在最后一瞬像是透过画面看到了他一样。
孔俊把碎铜片重新捡起来,放回箱子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目光落在地下室最深处那面墙。
墙壁的夹角处施工留下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隐隐的、泛绿的磷光。
孔俊朝那面墙走过去。
越靠近,鼻尖的那股味道就越浓。
不是土腥味,也不是霉味,而是一种腐坏的、混杂着鱼腥和铜锈的恶臭。
像什么东西死在墙里,烂了很久。
孔俊把脸贴近裂缝,手心的古玉忽然像心跳一样震了一下。
他低头。
古玉表面的那道血红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指向墙壁裂缝的方向。
他伸手按上墙面。
触感冰凉得像碰到一具尸体。
紧接着他听见一阵密集的碎裂声,像是冰面被踩碎。
孔俊眼前一花,看到墙面内部贴着一张黄褐色的纸符,符上用红棕色的液体画着一团扭曲的图案,像缠绕的蛇,又像一只张开的眼睛。
符纸周围,几十条灰黑色的纹路像蚯蚓一样向外蔓延,爬满了整面墙根。
那些纹路正散发着和他刚才闻到的腐败味一模一样的气息。
孔俊明白了。
这东西不是保护文物的,是在污染文物。
地下室里的那些青铜器、陶罐、旧木书,接触到的空气都被这东西侵蚀得不成样子。
难怪库房里腐烂的臭味一直清不掉,难怪那只汉代陶罐的底部摸着像发霉的面团一样松软。
他牙根发酸。
爷爷曾经说过,老祖宗的东西都有灵性,一旦被邪气污了,就再也不能还魂了。
孔俊一直当他是迷信。
但手里的古玉,和眼前这面布满符纹的墙,正在告诉他那不是迷信。
是有人在故意破坏。
他死死盯着那些如蛆虫般扭动的纹路,一股火从胸口直冲到后脑勺。
这他妈是在刨自己家的祖坟啊。
他攥紧拳头,不是想,是身体自己动了。
一拳砸向墙面。
碰触的一瞬间,没有硬碰硬的声音,像打进一团湿泥。
墙面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动,符纸从裂缝里崩出来,带着烧焦的臭味。
那些灰黑色纹路一截一截地碎裂,仿佛烧裂的血管,发出噼啪炸响。
边角处几道纹路疯狂地颤抖,接着全部收缩成灰烬,簌簌落在地上。
地下室里的腐败气味骤然抽空,像有人猛地推开了一扇窗。
孔俊收回拳,肩背发酸,指骨火辣辣地疼,但腿却不像之前那么沉了,呼吸也顺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古玉的血色纹路暗了几分,就像他刚才那一拳把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
他明白了,这枚玉需要他主动去镇邪,才能激活更强的力量。
他不光能看,还能灭。
孔俊把散落在地上的符纸碎屑踢到墙角,刚准备检查其他墙面,地下室的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密集、急促,像有一群人正下楼梯,伴随的还有不耐烦的骂骂咧咧。
“谁准你半夜进来的?”
声音尖得像针,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愤怒。
孔俊没有回头。
他把攥在手里的古玉又握紧了一点。
鼻尖还残留着符纸烧过的焦糊味,他偏了偏头,森然一笑:“我帮你清理点垃圾。
藤本副馆长。
……
不对,该叫你龟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