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空气发闷。
博物馆全体职工大会,其实平时没有这么多人到场的,但今天不一样,汤超早上发微信告诉孔俊,说有大事要宣布。
孔俊不用猜也知道,大事就是处分他。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后背抵着墙,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里面装着他连夜临摹的那张“九菊一派掘脉阵图”。
古玉被他贴身挂在脖子上,隔着薄薄的T恤,微微发烫。
会场前方,藤本俊一站在投影幕布前,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一副礼节性的笑容,语气温和,咬字却很清晰:“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事需要当着全体同仁的面做个说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孔俊身上。
“关于孔俊同志,在文物保管过程中严重失职,导致一件汉代陶罐损坏的重大责任事故。
经馆领导研究决定,予以开除处理,并移送公安机关进一步调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同事低着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汤超坐在最前排,拳头攥得发白,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藤本俊一拿起遥控器,对着投影仪按了一下。
幕布上出现一段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画面里一个人影走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手电筒,走进地下室的方向。
画面不够清晰,但那个人影的身形、走路的姿态,明显就是孔俊。
“这是今天的监控记录。”
藤本俊一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孔俊同志在凌晨三时许,未经许可擅自进入文物库房禁区。
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是在销毁证据,或者,是准备转移文物。”
底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孔俊靠在椅子上,没动。
他感觉胸口的古玉温度又升了一点,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带着一种沉闷的脉动。
藤本俊一放下遥控器,转向孔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变得冰冷:“孔俊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孔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他没有看藤本俊一,而是伸手从桌子底下拎起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放在桌面上。
塑料袋口子没有系紧,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几块沾了灰的碎瓷片。
“陶罐没坏。”
孔俊说。
藤本俊一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陶罐没坏。”
孔俊扯开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往桌上一倒。
几块灰白色的陶瓷碎片滚出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汤超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藤本俊一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皮带扣,那里挂着一枚暗红色的玉坠。
孔俊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露出一个笑容,但最终没有弯上去。
“仓库里那个被砸碎的陶罐,是个赝品。”
孔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真品在城南工地出土的时候就被调了包。
你要开除我、要抓我,可以。
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这箱子假陶片连夜运进库房,入库单上填的却是昨天下午文物验收组的章?”
会议室里炸锅了。
“什么?
赝品?”
“不可能吧,藤本馆长亲自验收的…
…”
藤本俊一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扯出一个冷笑,声音提高了八度:“胡说八道。
这简直是血口喷人。
你有证据吗?”
“有。”
孔俊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纸,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一个建筑结构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红圈。
他举起图纸,对着会议室里的人展示了一圈。
“这是地下库房第四隔间的结构图。
我昨天清理的时候发现,靠墙北面的砖头有一块是松动的,拆开之后里面有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铜盒子。”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藤本俊一的眼睛。
“铜盒子里装的东西,就是我手上这个。”
孔俊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勾玉,打横着放在掌心,亮在众人面前。
那块勾玉通体血红,表面刻着一条类似蛇形的纹路,尾部被磨得很薄,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藤本俊一的脸色,在这一刻白得像纸。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尖利:“你翻我东西?
这勾玉…
…这是我的私人收藏!
你竟然敢偷我的私人物品!”
“你的?”
孔俊笑了一下,把那块勾玉举到眼前,语气不紧不慢,“那你自己说说,这块玉上,为什么会有蛇血?”
藤本俊一张了张嘴,没说话。
孔俊没给他废话的机会,直接从胸口扯下那枚古玉,握住勾玉,把两块玉贴在一起。
一瞬间。
整个会议室像是断电一样暗了一瞬。
投影仪的灯光剧烈闪烁了三次,幕布上出现了一幅画面,清晰得像放电影一样。
画面里,藤本俊一穿着一身黑色羽织,站在地下库房的正中央,脚边躺着一只被割断喉咙的黑蛇。
他手里拿着那枚血色勾玉,在蛇血里浸了一下,然后将勾玉按在一张画满符咒的黄纸上。
他身后,好几个穿着灰袍的人正抬着一口棺材,棺材盖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青铜祭器。
接着画面一转,藤本俊一蹲在城南工地的探沟边,面前是一辆皮卡车,车厢里堆着好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在和一个戴墨镜的瘦高个说话,说的不是普通话,是日语。
全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投影仪继续播放。
藤本俊一在深夜的地下库房墙角刨土,埋下一个纸包。
那纸包被挖出来,上面画着一道鲜红的符咒。
最后一个画面:藤本俊一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沾了红泥的碎陶片,摔在地上,然后用脚尖碾碎了。
画面在刺耳的电流声中熄灭。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足足过了五秒钟,汤超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呼打破了寂静:“操…
…他是日本人?”
藤本俊一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他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尖微微发颤,指着孔俊:“你…
…你这是什么邪术?
你这是在栽赃陷害!
这是假的!
这是做出来的视频!”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会议室里的人吼道:“你们都看到了,他在搞封建迷信,他用什么妖法来污蔑我!”
“邪术?”
孔俊慢慢把古玉塞回衣领里面,血红色的勾玉还握在掌心里。
他朝前走了两步,走到会议桌边,把那块勾玉放在桌面上,然后提起右拳,隔着半米的距离对着勾玉,一拳轰出。
空气里起了一声沉闷的低鸣,像大地深处的地脉在震动。
所有人都感到脚底跟着颤了一下,桌上的水杯整齐地跳起来,发出碰碰的响声。
那块血红色的勾玉,在众目睽睽之下,像被一只无形的铁锤击中,“啪”一声炸成了粉末。
滕本俊一捂住胸口,面色煞白,他嘴角渗出一丝殷红色的血线,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
“你——” 他张着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个字,紧接着又喷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乌紫色,在白色的地砖上蔓延开来,散发出辛辣刺鼻的腥臭味。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懵了。
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跑了出去,紧接着,哗啦一声,人群像被捅破的蜂窝一样朝门口挤去。
尖叫声、惊呼声、椅子翻倒声混成一团。
孔俊站在混乱的人群中央,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藤本俊一,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进对方的耳朵里:“龟田俊先生。
犯我华夏龙脉者,虽远必诛。
今天先废你一重邪功,明天…
…我取你人头。”
藤本俊一的眼球猛地收缩,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染了血的扭曲笑容,像是要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口,昏厥了过去。
人群散去。
孔俊踢开旁边一只翻倒的椅子,走出会议室,推开通往天井的铁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深呼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的空气。
沈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黑影,又抬头看向孔俊,表情复杂。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孔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
一条陌生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博物馆地下埋着的东西,不是你能动的。
——昆仑山·守脉人白泽” 他拿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麻。
古玉贴着他的胸口,猛地颤了一下,像在水底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嘶鸣。
有什么东西,从博物馆地底深处,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