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冷风灌进领口,孔俊后背却全是汗。
藤本俊一跪在地上,那枚被镇脉拳震碎的玉坠,碎成七八块散落在地板砖上。
他双手撑着地,额头青筋暴突,一张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
嘴角那缕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把雪白的衬衫领口染成一片暗紫。
“这是怎么回事?”
人群里终于有人回过神,声音发颤。
“视频…
…刚才那个视频里的人是藤本馆长?”
“他半夜在库房画那玩意儿干什么?”
“那红色的是什么?
血?”
议论声像热水开了锅,汤超从第一排站起来,握着拳,脚步飞快地冲到孔俊身边。
他压低声音:“你疯了,这比咱们说好的闹得大多了。”
孔俊没回答。
他的目光盯在藤本俊一身上,盯在他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盯在那双还带着一点未消散的邪气的眼睛里。
藤本俊一抖着手,撑着膝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白衬衫上沾满灰尘和黑血,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下来几绺,贴在额角。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死死地看着孔俊,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不大,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还在吐信子。
“好,好得很。”
藤本俊一的声音沙哑,他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动作慢条斯理,完全没有被拆穿之后的狼狈惊慌。
“孔俊,你比我想象的要有种。”
孔俊的拳头在裤兜里攥紧。
古玉贴着他的胸口,一阵阵发烫,烫得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道纹路在跳动,像一颗心脏正在苏醒。
他说:“藤本副馆长,不对,应该叫你龟田先生。
九菊一派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敢站在华夏的博物馆里发号施令了?”
藤本俊一的笑凝固了。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藤本俊一忽然动了。
他猛地抬脚踹翻面前的椅子,椅子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巨响,后排有几个女同事“啊”地叫出声来。
“你以为你赢定了?”
藤本俊一的声音一下子拔高,眼睛里迸出一股狼一样的狠劲儿。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铁盒子,拇指弹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红色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孔俊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不透那药丸是什么,但古玉贴着他的胸口,温度骤然下降,仿佛感知到了危险。
藤本俊一吞下药丸之后,脸色不但没有恢复,反而更加煞白,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却像被点燃了一样,透出一股绿油油的光。
“孔俊,你以为你握着那块破玉就能翻盘?”
他一边说,一边后退,退到投影幕布旁边,“你爷爷当年也这么以为,他结果怎么样?
你还记得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
孔俊的呼吸顿了一下。
藤本俊一咧开嘴,露出沾着血的牙齿,一字一顿:“化成灰我都认得你爷爷那张脸。
你和他在化验室抱着那枚玉时,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孔俊的心口。
他爷爷的死,一直是孔家人心里的一个死结。
他爸欠债跑路那年,爷爷莫名其妙地死在一间废弃的库房里,警察说是心梗,但孔俊从小就不信。
爷爷去世前,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枚破木匣,指节抠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陈年的土渍。
“你说什么?”
孔俊的声音哑了。
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胸口的古玉像被点燃了,一阵剧痛从胸口扩散开。
“他死的时候抱着这个东西。”
藤本俊一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碎玉片,“他以为自己能拦得住我们。
他拦不住,所以死了。
你,也一样。”
“你杀了他。”
孔俊不是在问。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整流器的嗡嗡声。
藤本俊一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着,那笑容里有一种残忍的、猫戏老鼠般的满足。
他退到了会议室后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不知道在摸什么。
孔俊用尽全力压住胸口那股直往上冲的怒意。
他感觉到古玉的纹路像是活了一样,在他皮肤上爬动,一缕温热的气流从玉中灌入手臂,他整条右臂里的骨头发出一阵细密的“咯咯”响声。
他竖起右手食指,指向藤本俊一,那句话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挤出来的:“爷爷那年死在库房里,是不是你?”
藤本俊一的后背已经撞开了门,门外走廊里透进来一束冷白的光。
他还在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忽然,他背在身后的手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枚黑漆漆的符牌。
符牌上画着一朵菊纹,九瓣,每一瓣的纹路都在蠕动。
“孔俊,这块玉不该留在你身上。
我拿走了。”
藤本俊一说着,手指掐住符牌往地上一按。
一声尖锐的脆响,像玻璃被指甲刮过,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霎时间,白炽灯管剧烈闪烁,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地板缝里涌出来,混着土腥气,呛得人眼睛发酸。
孔俊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的视野猛地晃了一下,看见地面上那些碎掉的玉片正在自行蠕动,像活的虫子一样朝着藤本俊一的方向爬去。
他低头一看,古玉的红纹亮得刺眼,一缕红线从玉中弥散开,缠上他的手臂,像是在给他输送力量。
他想冲上去,但脚底下的地砖忽然裂开一条细细的缝,一道肉眼可见的黑气从缝里笔直地蹿出来,朝着他脸面扑来。
汤超在旁边大喊一声“小心”,一把将他推开。
黑气擦着他的耳际飞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在墙皮上烫出一个拳头大的焦黑痕迹。
孔俊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痕迹,心里一沉。
藤本俊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走廊里,只留下一句话,尾音拖得又尖又长,像指甲在黑板上划过,在整栋楼里回荡:“孔俊——爷爷的账,你来还。
明天寅时,我在城西古庙等你,带上古玉。”
脚步声飞快远去。
孔俊冲出门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门还在缓缓合拢,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是亮着的,那条短信停留在眼前:“博物馆底下埋着的东西,不是你能动的。
/ 昆仑山 —— 守脉人·白泽。”
他忽然觉得掌心一阵刺痛。
摊开手,那道结了痂的口子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鲜血正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古玉上。
古玉吸收了那些血,墨绿色的表面竟像蜻蜓翅膀一样泛起一层细碎的透明波动。
然后他看见了。
一帧模糊的画面轰地撞进他的脑子里:一栋废弃的库房,水泥地积满灰尘,爷爷被两个穿黑色羽织的人按在地上,胸口压着一块和藤本俊一手中一模一样的九瓣菊纹符牌,那张老人的脸憋得紫红,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藤本俊一站在旁边,年轻二十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握着一柄短铲,歪着头,看着爷爷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
化成灰他都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