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俊沿着县城东郊那条快被荒草吞掉的小路走了二十来分钟,手机屏幕亮着,那条短信还挂在通知栏上:“云居寺。
地下三十丈。
七星续命灯。
快去。”
发信人备注是“未知号码”,他查过归属地,空号。
但他握着古玉的时候能感应到这玩意儿在微微发烫,就像有人用指甲尖轻轻敲打你的骨头,催着你往前。
他没犹豫太久。
博物馆那摊子烂事还在他脑海里转,藤本俊一那张白脸上带着扭曲的笑,死不认账,汤超劝他先走,沈敏面色凝重地挡在门口,她说了句“这里交给我”就把孔俊推了出去。
她现在怎么样也不知道。
孔俊捏紧衣领,把那枚滚烫的古玉贴近胸口,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些。
云居寺在城郊一座小土坡上,远看就像一个蹲在杂草里的灰毛老头。
山门只剩半扇,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匾额上的字被风吹雨打得认不出了。
香炉翻倒在地上,里面的灰被雨水泡成了黑泥,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枯叶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地方早就断了香火,县城本地人都不稀罕来。
孔俊推开剩下的半扇门,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
他走进去,大殿空荡荡的,佛像早被搬走了,只剩一个落满灰的莲花座。
他刚想松口气,空气里忽然飘过来一丝异样的味道,很淡,就像铁锈混了什么东西烧焦了。
不是花草腐烂的气味。
是腥味。
他蹲下身,手指在地砖缝边上摸了一下。
湿的。
指腹上蹭到一层黏糊糊的暗红色,凑到鼻子底下,那股腥味更浓了。
新鲜的血。
还没干透。
有人刚来过。
胸口古玉猛地一跳,带着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大殿深处走了两步。
他绕过莲花座,看见后面一块地砖翘得比别的高出半指,缝隙边缘沾着一层泥土,像是被人撬开又粗粗压回去的。
孔俊把那块砖掀开,底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张着,冷气从里面往外冒,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说不清的臭味,像夏天被捂烂的鱼。
洞口边沿挂着几枚凌乱的脚印,鞋底纹路他认得,和博物馆库房监控里藤本俊一带人搬运青铜器时穿的胶鞋印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跳了下去。
地洞不算深,约莫两人高,落地时脚底踩到湿软的泥土,孔俊打了个趔趄,左手撑住墙壁,掌心蹭下一层泥灰。
甬道里安静得过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耳朵里嗡嗡打转。
前面拐了个弯,隐约有荧荧的绿光从尽头透出来。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每一步都压着呼吸。
墙壁上有刻痕,像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弯绕缠绕,中间又画着几朵没见过的花,看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孔俊把古玉从衣领里掏出来,让它贴着墙面的花纹慢慢滑过去。
古玉贴上的一瞬间,嗡的一声,视野一花,他眼前的甬道猛地变了。
一群穿羽织的人站在这里,站在同样的甬道里,手里抬着三口黑漆棺材,棺材板缝里滴着黑红色的液体。
最前面那人个子不高,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唇边,手里捧着一盏青铜灯,灯芯上燃着一簇暗红色的火苗。
他嘴里念念有词,含糊不清,音调像某种虫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然后他转头,眼睛直直地看向孔俊站的位置,咧嘴一笑,嘴里黑漆漆的,缺了半排牙。
孔俊猛地往后一退,背脊撞在墙上。
画面消失了。
他后背全是冷汗,掌心也湿了。
他低骂了一声,把古玉攥紧,又朝前走去。
甬道尽头是一间穹顶洞窟。
空气里那股腥味在这里浓成黏稠的一团,几乎能糊住口鼻。
地面上凿着一口井,井口直径足有一丈,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井沿围着一圈青石,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和甬道墙壁上那种诡异纹路一脉相承。
沿着井沿的圆周,七盏青铜灯一字排开。
六盏亮着,火苗青绿,蹿得不高,却一动不动,像凝固的液体。
孔俊凑近一盏,灯光下的空气微微发颤,一股腻得发甜的焦臭味钻进他鼻腔。
那不是蜡烛或油灯的味道。
他大学时跟一个老馆员整理过县里出土的汉代长信宫灯,里面残余的油脂是动物油,烧起来是另一种味道。
眼前这种甜腻中带着腐烂的焦香,他只在一种东西上闻到过。
尸油。
有人在用尸油点灯。
他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当场呕出来。
第七盏灯是灭的,灯座表面有一层新蹭过的油灰,好像刚刚被人拿起来过,又放下了。
灭灯旁边的井口沿上有几滴干涸的血迹,颜色和他在大殿地砖缝里摸到的一样。
孔俊蹲下身,把古玉贴在井沿石面上。
轰的一声,整个世界在他脑海里倒转。
他看见一条龙形的光脉盘旋在井底,灰蒙蒙的,奄奄一息。
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缠绕在光脉身上,像藤蔓绞杀一棵老树。
那些黑线的一端就系在那七盏灯和井壁上的符文中,一点一点把微弱的金红色光芒抽走,送进某处遥远的黑暗里。
龙脉在挣扎。
它在哀鸣。
孔俊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整个人像被一只大手按在井沿上,胸腔里那点愤怒被猛地点燃,烧得他十指都在颤。
他松开古玉,猛地站起,右臂攥拳,一拳砸向最近的那盏青铜灯。
砰。
铜灯碎成几片,灯油泼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焦臭味。
青绿色的火苗落地炸开,溅出一团白烟。
剩下的五盏灯齐齐一颤,火苗同时拔高了一尺。
紧接着,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泥土里翻身。
那震动顺着地面传上来,孔俊脚下的地皮都在发抖,灰尘从洞顶簌簌往下落。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甬道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扣合声。
哐当。
像铁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他猛地回头,甬道的出路已经看不见了,那方向只剩一片死一样的黑。
井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接着,从那片漆黑的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小女孩在唱歌。
调子古怪,拖着长音,歌词听不太清,却一声一声往耳朵里钻,贴着头皮,像指甲刮过玻璃。
孔俊后背的汗毛全炸起来了。
他猛地转回头,朝向井口。
黑雾正从井底往上翻涌,像沸腾的水。
那些黑雾之中,一只惨白的手从井沿边探了出来,指关节扭曲地扣着青石边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干涸的血渍。
那只手轻轻一用力,又从那片黑雾里探出半个灰白色的头骨,眼窝深处,有一点绿幽幽的亮光,正朝他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