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市局法医鉴定中心三楼的灯还亮着一盏。老鬼坐在操作台前,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把不锈钢台面照得发冷。他面前摆着两具尸体,第一具已经缝合完毕,第二具的胸腔还敞着,肋骨的切面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白。
他手里的手术刀停在死者颈部左侧,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了半个色号,用棉签压下去,能感觉到皮下组织有轻微的硬化。老鬼放下刀,换了根细针管,从那个位置抽出一毫升组织液,滴在载玻片上,推到显微镜下。
镜头里,细胞间隙里分布着一些不规则的结晶颗粒,呈淡蓝色,边缘锐利。他调大倍数,又看了十几秒,直起身,摘掉口罩,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了。
军用神经性药剂,代号“蓝针”,学名太长,他记不全。但二十年前他见过一次——那时候他还在野战医院,送来的伤员里有一个中了这东西,没撑过当晚。后来转业到地方,经手的尸体多了,再没见过这种毒素。直到今天。
老鬼转身走到墙角的铁柜前,掏钥匙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没有字,边角磨得发白。他抽出里面的一沓复印件,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一份毒理检测报告,日期是1998年,死者姓名一栏写着“陈建国”,职业一栏写着“刑警”。
陈默的父亲。
老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边摩挲了两下,又把档案塞回柜子里,锁好。他回到操作台前,把刚才的检测数据调出来,删掉死者姓名和案件编号,只保留毒理分析部分,存进U盘。然后他掏出手机,找到陈默的号码,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有东西发你邮箱,看完删了。”发送,关机。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巡逻车的灯光扫过围墙,又暗下去。老鬼把U盘插进电脑,点了一下发送,然后拔出,掰断,扔进废料桶。
陈默是早上六点看到那封邮件的。他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邮件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份毒理检测报告,格式是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的,但案件编号被抹掉了。
他放大了报告里的毒素名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旧卷宗。封皮上印着“红蓝案”三个字,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他翻到毒理检测那一页,对照了一下——名称一致,分子式一致,连检测方法都一样。
二十年前,有人用同样的毒杀过人。案子查了三个月,证据不足,撤了。死者叫陈建国,他的父亲。
陈默合上卷宗,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拿起手机,给老鬼发了条消息:“收到。”对面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刚蒙蒙亮,楼下的路灯还亮着,街面上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
苏棠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找到那条交易记录的。她在暗网的一个化学试剂交易论坛里翻了两百多个帖子,终于找到一个ID叫“白磷”的卖家,三个月前挂出一批军用级神经性毒素原料,标价用的是比特币。买家账号注册了七天,只下过这一单,收货地址填的是一个废弃仓库,但苏棠查了那个仓库的产权信息,早在五年前就过户给了一家空壳公司。
“跳板用了至少四层,”苏棠把屏幕转过来给陈默看,“IP从乌克兰跳到荷兰,再跳到巴西,最后落地是本市的一个公共WiFi节点。我查了那个节点的位置,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网吧,监控只保留七天,早就覆盖了。”
她顿了顿,又切到另一个页面:“不过买家留了一个邮箱,用来接收交易确认信息。我试着解了一下,邮箱是加密的,密码用了十二位混合字符,短时间破解不了。”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个邮箱地址,后缀是某个海外匿名邮件服务商。他记下来,没说话。
江晚是中午十二点破解那串加密信息的。她坐在刑侦支队隔壁的临时办公室里,电脑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水痕。她盯着屏幕上的解码结果,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信息只有一句话:“明天清晨六点,旧码头三号泊位,一个人来。你妹妹的事,有答案。”
江晚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又移开,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上。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正好是她离开废弃厂房之后一个小时。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凝住。
她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市局大院,几辆警车停在车位上,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江晚看着那些,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然后转身,把手机里那条加密信息的原文删掉,只留下解码后的那行字。
周启明是下午两点调取陈默通讯记录的。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关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陈默近三天的通话和短信记录。他翻到凌晨两点五十分那条,备注名是“老鬼”,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周启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手指在鼠标上敲了两下,然后点开老鬼的档案。法医,四十五岁,军医转业,在市局干了十五年,没有不良记录。他把老鬼的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翻回陈默的通讯记录,继续往下看。
下午四点,陈默回到家里。房子是老房子,父亲留下的,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他父亲穿着警服,站在他母亲旁边,他站在前面,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玩具枪。他母亲在照片里笑着,但陈默记得,拍完那张照片没多久,她就开始生病了。
他走进父亲的书房,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旧物:一个老式警徽,一本工作笔记,几支没水的钢笔,还有一叠卷起来的纸。陈默把纸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纸张泛黄,边缘已经脆了,但线条还清晰。
地图上标注着这座城市的老城区,用红蓝两色的笔分别圈了几个位置,有的打勾,有的打叉。陈默看了一会儿,认出其中几个位置——废弃厂房,旧码头,还有他父亲当年调查过的几个案发现场。地图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贺澜。
陈默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地图重新卷好,放回抽屉。他关上抽屉,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书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老鬼发来的那份毒理报告,想起父亲卷宗里那页被翻得发软的记录,想起江晚今天下午离开时脸上那种说不清的神色。
他掏出手机,打开江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停了几秒,删掉。又打了一行:“明天早上有安排吗?”还是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帘,发出一点声响。桌上那盏旧台灯的开关按钮上有一道划痕,他小时候就见过,不知道是谁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