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码头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铁皮仓库的边角在雾里洇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江晚站在三号泊位的水泥台阶上,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湿漉漉的冷气。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七分,距离那条加密信息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七分钟。
码头空得不像话。几只铁锚堆在墙角,锈迹顺着链子爬了一截,旁边有辆平板拖车,轮胎瘪了半边,车斗里积着昨晚的雨水。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连鸟都没见一只。
江晚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沿着泊位边缘走了几步。水泥地上有一道新鲜的轮胎印,从仓库方向延伸过来,到台阶前断掉了。她蹲下去,手指蹭了一下轮胎印边缘的泥——还是湿的,但印子很浅,说明车在这里停过,又倒回去了。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仓库门口。门缝里卡着一只铁盒,巴掌大小,灰绿色,边角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盒盖上缠着一根红丝带和一根蓝丝带,交叉打了个结,系法工整,像系礼物那样。
江晚走过去,蹲下来,没有立刻碰。她先看了看盒子周围的灰——门缝边上有一层薄灰,但盒子落地的位置有一圈干净的轮廓,说明它放在这里的时间不长,可能就一两个小时。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才伸手把盒子拿起来。
丝带打结的地方没有死扣,一拉就开了。盒盖掀起来,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军牌,黄铜色,边缘有磨损,正面压着编号和部队番号,背面刻着两个字:贺澜。
军牌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边角卷了,颜色有些褪,但上面的人脸还看得清楚——短发,圆脸,嘴角有一颗小痣,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江晚的手指按在照片上,指尖发凉。
那是江雨。三年前的江雨。她失踪那天穿的就是这件校服,照片里她胸口的校徽还别得歪了一点,江晚记得那天早上出门前,她伸手帮妹妹把校徽正了正。
江晚蹲在仓库门口,手指捏着照片,指节泛白。风从江面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她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蹲着,盯着照片上那张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和军牌放回盒子里,合上盖,站起来。
她回到车上,把铁盒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扔到仪表盘上,打方向盘驶出码头。
到警局的时候,陈默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着了。他看了一眼江晚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铁盒,没问多余的话,侧身让她进去。
江晚把铁盒放在会议桌上,打开盖子,把军牌和照片并排摆出来。陈默坐下来,拿起军牌翻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他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本旧档案册,翻到其中一页,对照着军牌上的编号看了十几秒。
“这个编号段是第三十九集团军特种侦察大队的,九四年到九八年之间配发。”陈默把档案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贺澜这个人,档案里有记录,但标注的是——已故,十年前。”
“十年前?”江晚站在桌边,手插在兜里,“那这枚军牌怎么会出现在码头?”
陈默没接话,他把军牌放回盒子里,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工整:还给你。
江晚也看到了那行字,她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苏棠推门进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头发有点乱,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她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转向陈默:“我查了这枚军牌的来源,有个军事收藏论坛,三年前有人发过拍卖帖,卖的就是这个编号的军牌。帖子还在,但发帖人的账号已经注销了。”
“买家呢?”陈默问。
苏棠敲了两下键盘,调出一张截图:“买家ID叫‘铁锈’,注册信息是假的,但IP段查出来在本市。具体位置被代理跳板挡了,我需要时间深挖。”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枚军牌上。他伸手把军牌拿起来,指腹在“贺澜”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江晚注意到他的动作,但没问。
老鬼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桌上的军牌,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进会议室,放下茶杯,伸手拿起军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他的手指在“贺澜”两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来,语气平淡:“需要进一步鉴定,看看有没有残留物或者指纹。”
陈默看了他一眼:“你认识这个人?”
老鬼没抬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认识。但军牌这种东西,如果真是部队配发的,表面会有特定的氧化痕迹,我可以从材质和磨损程度判断是不是原品。”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陈默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没追问。
下午的案情分析会上,周启明坐在陈默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他听完苏棠的汇报,把笔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点不咸不淡的质疑:“陈队,你确定这个案子和二十年前的红蓝悬案有关?就凭一枚军牌和一张旧照片?”
陈默抬眼看他:“你有什么想法?”
“我只是觉得,方向可能偏了。”周启明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父亲当年负责的就是红蓝悬案,这个案子一直没破。现在出了个新案子,现场摆着红蓝棋子,又冒出来一个和旧案有关的军牌——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苏棠低头看键盘,没抬头。江晚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笔,也没说话。
陈默把面前的卷宗合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巧不巧,查了才知道。贺澜的户籍地址在城西老区,明天我和江晚过去走访。苏棠继续挖论坛数据,周队,你负责协调城西分局的配合。”
周启明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默,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散会后,陈默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周启明的车刚开出去,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拐上了主路。陈默把手里那枚军牌的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贺澜。十年前死亡。但军牌出现在今天的码头,绑着红蓝丝带,放在一个铁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一张三年前的照片。他想起父亲遗物里那张手绘地图,地图角落写着的名字,也是贺澜。
窗外暮色沉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一盏,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看到江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正看着他。
“明天几点走?”她问。
“六点。”
江晚点了点头,把照片装回口袋里,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陈默站在原地,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停车场角落有一盏路灯亮了,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像一团模糊的旧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