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志明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姜黎推开咖啡馆二楼的玻璃门时，他已经把面前那杯美式喝完了，杯底一圈褐色的渍。他四十七岁，穿一件灰蓝色的商务夹克，领口有点松，是那种常年出差、衣服都在酒店洗的松。
“姜顾问。”他站起来，很客气，“谢谢你肯见我。”
姜黎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膝上，没有脱外套。“韩总，我时间不多，四点还有个会。”
“我就问一件事。”他坐回去，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很干净，“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太明白您指什么。”
“你明白。”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温和，“上周五公司通知我调岗，去战略中心。战略中心一共三个人，两个快退休了。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姜黎没有说话。
“今天上午，接我位置的那个人来找我交接。他四十岁，从苏州过来的，我认识他，两年前在一个论坛上聊过。”韩志明顿了一下，“他跟我说，他是三月份接到的电话。”
窗外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
“三月。”他重复了一遍，“三月我还在给董事会做全年预算。三月我老婆做了个小手术，我请了两天假，回来加班加到十二点补上。三月我在市场部年会上讲，今年我们要打进华东前三。”
他抬起眼睛看她。
“三月你们就在给我找接班人了。”
姜黎把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她做这一行七年，这种场面见过十一次，加上今天十二次。前面十一次的每一次，她都是这样：把包放下，让对方觉得她愿意听。
“韩总，”她说，“我不能确认您说的任何内容。”
“你不用确认。”
“那我就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韩志明看着她。他的手还叠在桌上，但指节开始泛白。
“我不是来闹的。”他说，“我五十岁不到，上面有老人，孩子刚上高一。我今天来，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我从头到尾就没有过机会。”
姜黎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给您一个不带任何立场的判断。”她说，“作为猎头，不是作为别的。”
“你说。”
“您的公开履历，我调过。九年一家公司，从区域经理做到市场总监，业绩线很干净。”她说，“但您最近一次对外发声是二〇二一年，那个论坛。您没有换过赛道，没有带过新业务，团队里没有一个人跳槽出去做到比您高的位置。”
“这算什么问题。”
“不算问题。”姜黎说，“在市场上，这叫价格很好判断。您的年薪是一百二十万，我可以在六周内给任何一家公司找到三个和您能力相当、要价九十万的人。这不是您做错了什么。这是您在这个位置上待得太久，久到您的价格已经被市场算得很清楚了。”
韩志明没有出声。
“如果您想听建议，”她继续说，“现在别急着找同级别的岗位。先跟猎头见面，见五个，不是一个。让他们给您报价，您会知道自己现在值多少钱。这个数字可能比您想的低，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你就是猎头。”
“我是。”她说，“但我不能接您的单子。”
“为什么。”
姜黎看了他一眼。
“因为规矩。”她说。
韩志明笑了。这一次笑得很难看。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了一张一百块压在杯子底下，动作很慢。
“我以前觉得，”他说，“公司要是不想要我了，好歹会有个人当面跟我说。”
“通常不会。”姜黎说。
“是啊。”他把钱包塞回去，“通常是先找好下一个，再让这个知道。”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
“你们这行，”他说，“是不是有个说法，叫在岗人。”
姜黎抬起头。
“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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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已经四点二十。她错过了那个会，其实那个会也不重要，她说四点有会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随时能走的路。
猎头这行有很多话术是给自己用的，不是给客户用的。
田蔓在茶水间等她，手里端着一杯没冲开的速溶咖啡，粉末浮在上面。田蔓是她的组长，四十三岁，全公司唯一一个还在用速溶的人。
“韩志明？”
“嗯。”
“怎么找到你的。”
“接班人跟他交接的时候说漏了。”姜黎接了杯水，“说了三月。”
田蔓“啧”了一声。“这单我早说了让苏州那边接。人在本地，早晚碰上。”
“碰上就碰上。”
“他闹了没有。”
“没有。”姜黎喝了一口水，“他挺客气的。”
田蔓看了她两秒，没接这句。她跟姜黎共事六年，知道姜黎说“挺客气的”的时候，那场面通常最难看。
“新单子进来了。”田蔓说，“华瑞医疗，CFO。上市公司，医疗器械，年营收三十八亿。”
“外招还是替换。”
“替换。”田蔓把杯子放下，“暗单，客户那边只有董事长和 HRVP 知道。要求是六周内出三个 A 级人选，谈成一个，费用给到年薪的百分之三十。”
姜黎点了点头。百分之三十，比标准高了十个点。给这么多只有一个原因：客户很急，而且不想留下痕迹。
“文档我发你邮箱了。”田蔓说，“你先看，晚点给我个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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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黎回到工位。窗外天已经暗了一半，办公区的灯还没全开，只有几片屏幕亮着。
她打开邮箱，附件是一份十九页的 PDF。她习惯从后往前看——最后几页通常是薪酬带宽和汇报线，比前面那些“企业文化”的废话有用得多。
年薪区间：二百四十万到三百二十万。
汇报对象：董事长。
到岗时间：越快越好。
保密等级：最高。
她往前翻。第十一页是岗位职责，第八页是能力模型，第五页是公司业务结构。她翻得很快，七年下来，她能在三十分钟里判断一个位置值多少钱，也能判断一个人值多少钱。这是她最值钱的本事，也是她唯一的本事。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标题是“在岗人信息”。
这是替换单的标准配置。客户需要猎头知道要替换的是谁，才能对标能力、卡准价格、避免在市场上撞见。这一页永远只有很短的几行。
姓名：沈见川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88年11月
现任职务：华瑞医疗股份有限公司 首席财务官
任职时间：2021年4月至今
在岗状态：不知情
姜黎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想的是同名同姓。第二遍，她看到了出生年月。第三遍，她什么也没想。
办公区的灯这时候全亮了，一排一排从远处推过来，最后一排在她头顶。她被照得眯了一下眼睛。
手机在桌上震动。
沈见川：今天不加班，我买了牛腩。你几点回
她看着那行字。
屏幕上的 PDF 还停在第三页，“在岗状态：不知情”那一行下面是空白。
她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好，快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又拿起来，把消息重新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打错字。
田蔓从工位后面探过来。
“看完了？”她说，“这单你接不接。”
姜黎把 PDF 关掉，屏幕退回桌面。
“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