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楼下站了大概四分钟。
十一楼的窗亮着,厨房那扇是暖黄色的,客厅那扇没开灯。这个时间他在厨房,客厅空着,跟平时一样。
姜黎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把文档从邮箱里下载到本地,改了文件名——“华瑞·CFO·JD”,看不出是什么。她把邮件删了,又去垃圾箱里彻底删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进了单元门。
电梯里有股外卖的味道。她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下午韩志明说的那句话:通常是先找好下一个,再让这个知道。
那时候她答的是“通常不会”。
她答错了。他问的是“会不会有人当面告诉我”,她答的是“通常不会”。她把话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听不出一点犹豫。
十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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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开就是牛腩的味道。
沈见川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旧的深灰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他做饭的时候有个习惯,会把手机架在盐罐上放视频,声音开得很小,基本听不清,但他就是要开着。
“回来了。”他没回头,“再十分钟。”
“嗯。”
姜黎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包里是那台笔记本。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锅盖没盖严,蒸汽从缝里顶出来,一股一股的。
“今天不是说不加班吗,”她说,“怎么这么晚。”
“下午开了个会。”沈见川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肉,“临时的。”
“什么会。”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上班。”
姜黎笑了一下。“随便问问。”
“财务的会,你听了也没意思。”他把火调小,“就是预算口径的事,吵了两个小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姜黎在心里数了一下,从他抬头到他答话,大概有一秒半的停顿。
一秒半不算什么。人回答任何问题都会有停顿。
她做了七年访谈,见过的候选人超过两千个。她的职业训练让她习惯把每一次停顿都记下来——不是当场判断,而是记下来,跟后面的东西一起看。这套东西她用在别人身上从来没有失手过。
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从来没有把它用在沈见川身上。
“洗手吧,”沈见川说,“米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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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他妈下周要来住几天,做的什么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事,但老人家还是想过来看看他们。第二件是楼下那家早餐店要关了,房租涨了一倍。第三件是他今天中午被人加了微信,一个陌生号,头像是风景照,问他是不是华瑞的沈总。
姜黎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加了吗。”
“没有。”沈见川说,“这种一般是卖保险的,或者拉群的。”
“也可能是猎头。”
“猎头?”他笑了,“猎头找我干什么。”
“你是上市公司 CFO。”
“我们这种规模,”他摇头,“猎头看不上。真正好的位置人家有自己的圈子,轮不到微信上加。”
姜黎低头扒了一口饭。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错的。他们这种规模的公司 CFO 正是猎头最活跃的价格带,年薪两百到三百万,市场上流动性最好。真正好的位置也确实有圈子,但那个圈子的入口,恰恰就是微信上一个头像是风景照的陌生号。
七年了,她从来没跟他解释过她具体在做什么。她说她做猎头,他说哦,帮人找工作的。她说差不多。这个“差不多”一说就是七年。
她本来可以现在纠正他。
她没有。
“哎,”沈见川忽然说,“问你个事。”
“嗯。”
“你们找一个人,一般要多久。”
姜黎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看什么级别。”她说,声音很稳。
“就……比较高的。总监往上那种。”
“两个月到半年。急的话六周。”
“六周啊。”他点点头,像是在算什么,“那还挺快。”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们公司要招人。”他给她夹了块牛腩,“投资部那边缺个负责人,董事长让我留意一下。我一想,你不就是干这个的。”
牛腩落在她碗里。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她听见自己说。
“不用不用,”沈见川摆手,“公司有合作的机构。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当真。”
姜黎低头吃那块牛腩。炖得很烂,是她喜欢的那种,筋和肉之间已经化开了。他做了三年,每次都记得少放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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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他先睡了。
姜黎在书房坐着,没开顶灯,只有笔记本屏幕的光。
她打开系统,新建了一个项目。客户代码、岗位名称、职级、汇报线、薪酬带宽——这些字段她填过几百次,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填到“在岗人”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一栏是系统必填的。不填,项目建不起来,建不起来就没法调人才库,没法做寻访。整个流程会卡在这里。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她想起下午看到那份文档时的第一个反应——同名同姓。第二个反应是出生年月对得上。第三个反应是什么她记不清了,因为办公区的灯正好在那时候全亮了,她被晃了一下眼睛。
现在她知道第三个反应是什么了。
第三个反应是:他值多少钱。
那是一个纯粹职业性的问题,在她意识到那是她丈夫之前就已经跑完了。三十八岁,上市公司 CFO,任职四年,医疗器械赛道,有 IPO 经验,年薪不到三百万。这一串条件在她脑子里自动组合成一个区间,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十。
她做这一行七年,见人先见价。这是她赖以生存的能力,也是她从来没能关掉的东西。
姜黎把手放回键盘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完了那三个字,按下保存。
系统弹出一行绿色的提示:项目已启动,预计交付日期 10月16日。
她关掉屏幕,在黑下来的书房里坐了很久。
卧室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