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换单的第一步不是找人，是画像。
要换掉一个人，先得把这个人拆开。学历、专业资质、行业年限、待过的企业规模、职能广度、有没有做过资本市场、带过多少人、向谁汇报、哪些业绩是可量化的、他离职的可能性有多高、他现在值多少钱。十一个维度，每个维度打分，拼成一份文档。这份文档就是标尺。后面所有候选人都拿它来量。
行业里管这个叫“在岗人画像”。
姜黎周一上午九点二十坐到工位前，打开空白模板，光标在第一个字段闪。
姓名那一栏她跳过去了。系统里已经填好了。
材料只能用公开的。这是规矩，也是保护——替换单最怕的是猎头动用非公开渠道，一旦泄露，客户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猎头。
好在公开材料足够多。上市公司的高管是这个国家里透明度最高的一批人。
姜黎调出华瑞医疗的招股说明书。二〇二三年五月，深交所创业板，主承销商是中信。她把 PDF 拉到第一百七十三页，“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及其他核心人员简历”。
沈见川，男，一九八八年十一月生，中国国籍，无境外永久居留权。硕士研究生学历，中国注册会计师。
她的手指停在滚轮上。
中国注册会计师。
他们家的书柜最下面一层有一排很旧的教材，书脊都发白了，她一直以为是他大学时候的东西。有一次她拿起来翻过一本，上面全是铅笔做的标记，写得密密麻麻。她当时问了一句这什么，他说以前考试用的。她说哦。
她没有再问。
姜黎往下看。
二〇一二年至二〇一六年，某会计师事务所审计部。二〇一六年至二〇二一年一月，翰宇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财务副总监、财务总监。二〇二一年四月至今，本公司首席财务官。
二〇二一年一月离职。二〇二一年四月入职。
中间空了三个月。
她在文档里把这三个月标黄了。这是画像里最有价值的信息之一——一个财务总监级别的人，主动离职后空窗三个月，要么是在等一个更好的位置，要么是走得不体面。
她认识沈见川是二〇二一年八月。朋友组的一个饭局，他坐在斜对面，全程没怎么说话，散场的时候帮她拦了车。
那时候他已经在华瑞干了四个月。
也就是说，她认识的这个人，是从他进华瑞之后才开始的。之前的三十二年，她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他偶尔提起、她随口应下的那些片段拼出来的。
她做寻访的时候从来不接受这种轮廓。她会追问：为什么离开，是谁的决定，走的时候项目在什么阶段，接手你的人是谁。她能把一个候选人的十年问得清清楚楚，误差不超过两个月。
她从来没有问过沈见川。
姜黎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不问是对的。她心里有个声音说。你回家不是为了做访谈。
另一个声音说：可你连他考过注会都不知道。
十一点，她把十一个维度填完了十个。
业绩那一栏她写得最长。招股书里有他签字的财务报告，上市后三年的年报、季报、三次配股公告、一次可转债预案。华瑞二〇二三年上市的时候市值不到六十亿，现在一百三十七亿。这里面有多少是他的功劳很难拆，但至少可以说，他在的这四年，这家公司的财务口碑没出过事。
这是一份漂亮的履历。漂亮到不像一个正在被替换的人。
姜黎在心里过了一遍替换的常见原因。业绩不行、跟一把手不合、派系斗争、有更便宜的替代品、公司要转型换打法、或者——
或者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她把这一条从脑子里推开了。做画像的时候不能想动机，想动机就会带情绪，带了情绪打分就不准。这是她刚入行时田蔓教她的第一件事。
她把光标移到最后一栏。
离职风险。
这一栏一般三档：高、中、低。判断依据是常规那几条——在岗时长、薪酬市场竞争力、上一次晋升距今多久、有没有跨城迁移的可能、家庭情况是否稳定。
姜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家庭情况是否稳定。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锅牛腩。想起他把手机架在盐罐上放视频，声音开得很小。想起他说，我妈下周要来住几天。
她敲下了那个字。
低。
然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给出这个判断的依据，是她自己。她是那个让他不会走的原因。她是这份画像里最坚固的一根支柱，是她自己亲手写进去的。
姜黎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去茶水间接了杯水。水太烫，她端着没喝，站在窗边站了大概五分钟。
回到工位，她把那一栏改成了“中”。
改完之后她心里舒服了一点。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她在给一份客观文档掺私货，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
她把它改回了“低”。
下午两点，画像定稿，导入系统。
匹配跑了四十秒。人才库里符合条件的返回四十七人。她加了三个筛选条件：有 A 股上市经验、医疗或大健康赛道、现任公司规模不小于华瑞。
四十七变成九。
再按能力评分排序。
第一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姜黎愣了一下。
周夷。女，一九八六年生，现任某外资医疗集团中国区财务负责人。学历和资质比沈见川高半档，管的盘子比华瑞大三倍，做过两次并购整合，有海外上市经验。
各项打分几乎全线压过标尺。
姜黎把她的档案点开。基本信息、履历、访谈记录、历史沟通、备注。
她往下拉到备注栏。
那里有一行字，是三年前写的，落款是她自己的工号。
“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模糊沟通。除非你确定要她，否则不要联系。”
姜黎看着那行字。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三年前是什么情况了。她只记得这一行是她写的，而她写这种备注的时候，通常是因为吃过亏。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工位对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跟候选人解释年终奖的计算方式。
姜黎把光标移到“发起联系”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点了下去。